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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兵力三千二百人,水手五百,工匠五十,合计三千七百多。”苏齐把刀鞘收回去。“补给物资、武器弹药的清单,张苍今晚交给我过目。有遗漏的,明天早上来不及补。”
“没遗漏。”张苍拍了拍怀里的算盘。“我算了四遍。”
苏齐扫了一圈四个人的脸。
“最后说一件事。”
他的声音跟平常没区别。但帐里安静下来了。
“此行若是败了,命留着就行。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只要我还喘气,这座岛,早晚给它踏平。”
当天夜里,苏齐没睡。
他在营帐里写了三封信。第一封给嬴政,言简意赅,报告出发日期和舰队编制,末尾写了一句“臣齐顿首,此行若不归,账目由张苍交接”。第二封给蒙毅,请他在琅琊保留一支接应力量,万一舰队中途折返,需要靠港维修。第三封给扶苏。
给扶苏的信写得最久。他坐在灯前,炭笔搁在嘴唇上叼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写了十几个字:“殿下安好。齐出海矣。若归,携重礼。”
他把三封信封好,叫来一个亲卫,吩咐明早交给孙叔派人送走。
然后他吹灭了灯。
五月初九,天没亮。
琅琊港码头上的火把插了两排,从石阶一路排到最远的系缆桩,橘红色的光映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像一条流着火的河。
三千二百名岭南兵列队站在码头上。
没人说话。黑压压的方阵里只有甲片轻碰的声音和偶尔几声压低了的咳嗽。海风从东面灌过来,把军旗吹得啪啪响——绛红底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黑色的“秦”字,旗边缝了一条窄窄的蓝布条,那是苏齐加的,代表海军。
赵悍站在队列最前面。他今天换了一身新甲。不是南海郡的制式轻甲,而是蒙毅从咸阳调来的秦军标配——铁片札甲,沉得很。他穿着不太习惯,肩膀被甲片的棱角磨得生疼,但他没吭声。脸上那条从左眉角劈到右下巴的刀疤在火光里拧成一条暗红色的蜈蚣。
他没做战前动员。
“上船。”
两个字。
三千二百人无声地动了。方阵拆成六十多条纵列,每列对准一条跳板,靴子踩上木板的声音整齐划一,嘎嘎嘎嘎,从码头这头响到那头。
码头边站着一群琅琊本地的百姓。天不亮就被动静吵醒了,裹着被子跑出来看热闹。这些人一辈子见过最大的船是往来运盐的平底楼船,现在看五十艘黑黢黢的铁骨怪物排在港口里,桅杆戳破晨雾,船身上的桐油防水层散发着一种刺鼻的苦味——他们不知道这支船队要去哪里、干什么,也不敢问,就那么挤在码头边的石栏杆后面,缩着脖子看。
一个卖鱼的老汉蹲在鱼筐旁边,手里攥着一条还在甩尾的黄花鱼,看着最后一批士兵消失在跳板尽头。
旁边有人问他:“这是干啥去?打仗?”
老汉摇头:“打仗往北走往西走,哪有往海里走的。”
“那是去哪?”
老汉没答。他看着那些船一艘一艘地解开缆绳,船头缓缓转向东方,船帆还没升,光靠桨手划,速度很慢,像一群铁铸的鲸鱼慢吞吞地游离岸边。
晨雾很浓。第一艘船的轮廓还没消失在雾里,第二艘已经看不清了。等到最后一艘船的桅灯变成雾中一个模糊的橘色光点时,码头上的人群才慢慢散了。
只有鱼筐里那条黄花鱼还在甩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