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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的士兵停了手里的活,转头往西看。
三千二百个人里,绝大多数人一辈子没离开过岭南。他们见过南海的日落——那是一种潮湿的、被水汽稀释过的昏黄。但渤海的日落不一样。这里的空气比南方干燥,光线没有被过滤,颜色浓得发烫,像谁把一整炉铁水倒在了天上。
没人说话。
有人轻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被风扯散了大半,但旁边的人听见了:“天边——真的有尽头吗?”
没人回答。
入夜,风变了。
苏齐是被晃醒的。
他睡在旗舰船舱的窄榻上,左手压着航海图的牛皮筒,右手垫在脑袋图不能离手,牛皮筒的触感让他踏实。
船身的晃动频率从入睡前的“三息一摆”变成了“一息两摆”。
苏齐翻身坐起来,脚落地的时候踩在了从桌上滑下来的炭笔上。他弯腰捡起炭笔,掀开舱门走到甲板上。
风。
不是白天那种温吞的东南风了。风向转了,从正东方向灌过来,裹着一股子冷冽的咸味,把船帆吹得哗哗直响。水手已经在降帆了——苏齐出来之前就听见了甲板上跑动的脚步声和缆绳被拉扯的嘎啦声。
他抬头看天。
星星全不见了。
一个老渔民水手跑到他面前。这人五十多岁,驼背,腿是罗圈腿,在船上走路比在陆地上还稳。
“苏侯。”
老渔民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半,他凑到苏齐耳边重新喊了一遍。
“这是台风的前驱云!”
“多久?”
“快的话两个时辰。慢的话四个。”
苏齐没说话。他扶着桅杆站稳,往四周看了一圈。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其他四十九条船的桅灯在浪尖上忽明忽灭,像一把橘色的豆子撒在了一块黑色的抖动的绸布上。有的灯近,有的灯远——舰队的队形已经开始散了。
“传信号。”苏齐回身对值夜的军士说。“全舰队降帆,下锚,收拢队形。前队和后队向中队靠拢,船间距缩至半链。所有人员进舱,舱盖封死。甲板上只留操舵手和瞭望哨。”
苏齐走回船舱。张苍已经被晃醒了,披着被子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看。他没晕船——他真的到现在为止都没晕,但他怕。
“台风?”
“前驱云。还有两到四个时辰。”
张苍的手不自觉地伸向怀里的算盘。他摸到算盘的竹框才踏实了一点。
“五十条船……铁龙骨能扛多大的浪?”
“公输羊测过。”苏齐从牛皮筒里抽出航海图,铺在桌上。“静水里,铁龙骨的抗弯强度是木龙骨的七倍。但实际海况下——没人知道。没测过。”
这句话把张苍仅存的那点侥幸心理打没了。
“你是说……可能翻。”
苏齐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在航海图上找到了舰队当前的位置——山东半岛北侧,距离最近的海岸大约四十里。
四十里。顺风两个时辰能靠岸。但台风天的风从四面八方打过来,船控制不了方向。往岸边靠,搞不好正好撞上礁石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