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放榜(1 / 2)

金陵城贡院的号舍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秋日清晨特有的凉意。

陈长庚坐在窄小的木板桌前,看着面前刚刚发下来的考卷,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是一位当了大半辈子账房的落榜书生,原本以为这次恩科,多少会带上几句圣人经典的破题。

然而,眼前的白纸黑字,却让他大开眼界。

考卷上没有任何要求引经据典的八股题目,印着的,是一道道极其直白接地气的实务题。

“第一题,江南某府遇百年一遇之大水,朝廷拨粮十万石,需在半月内运抵灾区。途经三段水路、两段陆路,请列出损耗最低、耗时最短的物流调配方案,并附预算明细。”

“第二题,论复式记账法在州县库银盘点中的实际应用,及杜绝底层吏员中饱私囊之法。”

而在另一边的工匠专考区域,题目更是让老农赵老根看直了眼。

试卷上印着:“试论蒸汽压力与活塞传动计算之基础”。

辰十里,需建多宽之基,多高之墙,并标明泥沙与石料的配比。”

与此同时,城东的讲武堂内。

那些刚刚换上军装、在越野长跑中被磨平了棱角的旧将门子弟和武林人士,看着手里的武考卷子,同样是一头雾水。

试卷上不问兵法十三篇,也不考排兵布阵的古老阵法,而是直接要求画出散兵坑挖掘标准与尺寸,以及计算在两座山头之间如何布置火器,从而形成火力交叉网图解。

甚至还有一题是关于后勤弹药运输在泥泞路段的折损率计算。

短暂的安静过后,考场内响起了一阵奇异的声音。

“噼啪,噼啪……”

那是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起初只有零星几处,片刻之后,成百上千把算盘同时拨动,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比春日的雨声还要密集。

伴随着算盘声的,是炭笔和毛笔在纸张上快速摩擦的沙沙声。

陈长庚熟练地拨动着算珠,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这些题目,简直就是他大半辈子生活的缩影。

他在米行里盘算了几十年的进出账目,对于运输的火耗、人力的开销、路线的远近,早就在脑海里形成了一套无懈可击的账本。

他甚至不需要太多思考,提笔便在纸上写下了一行行清晰的数字和条理分明的规划。

隔壁的赵老根没有带算盘,他从怀里掏出一根自制的木尺,用炭笔在卷子上认真地画起图来。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懂得水往低处流的常识。

他记得家乡发大水时,哪种形状的堤坝最先垮塌,也知道怎么打地基才能让土墙在汛期稳如泰山。

他用长满老茧的手按着试卷,一笔一划,画出的线条虽然不够优美,却透着绝对的实用与稳固。

在这个考场里,千百年来被奉为神明的华丽辞藻被彻底抛弃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些社会底层的实干家,将半辈子的摸爬滚打、风吹日晒换来的经验,融入进大秦未来的国策之中。

这世上真正的学问,从来不是高悬在云端的清谈。

它藏在农夫耕作的汗水中,藏在工匠敲打的茧子里,也藏在账房先生那磨得发亮的算盘珠中。

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能让国家机器顺畅运转的道理,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学问。

数日之后,恩科放榜。

金陵城的百姓和那些被剥夺了功名的旧文人,早早地聚集在城墙之下。

旧文人们大多带着看笑话的心态,在他们看来,一群不通文墨的粗人,写出来的考卷定然是错字连篇、语句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