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雨季的等待(1 / 1)

芒种过后,东北平原进入了名副其实的雨季。天像漏了似的,一连七八日,要么是绵绵密密、无休无止的细雨,要么是骤然倾盆、声势浩大的雷阵雨。太阳成了稀客,偶尔从云缝里探出脸来,苍白而疲惫,不待人们多看一眼,又被更浓的云层遮没了。空气里的湿度接近饱和,一切都是潮乎乎的,伸手抓一把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衣服晾不干,摸上去总是润的;被褥也潮,睡到半夜,能感到一股子凉意从底下渗上来。墙角、树根、石板缝隙里,不知不觉就生出了青绿的苔藓,滑腻腻的,脚踩上去要格外小心。

田野完全变了模样。玉米喝饱了水,疯长一气,如今已经比人高出两个头,秆子粗壮得像甘蔗,叶片黑绿油亮,宽大如象耳,密密匝匝挤在一起,人钻进去,两三步就看不见影子了。雨水打在叶子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汇成无数道细流,顺着叶脉淌到根部,滋润着这片贪婪吮吸的土地。只是雨水太多了些。田垄间的排水沟里,积水成溪,哗哗地流向低处的池塘。周凡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几乎每天都要去地里巡查,用铁锹疏通淤塞的沟渠,生怕积水时间长了,沤了玉米的根。

菜园也受了影响。那些怕涝的作物,比如西红柿、辣椒,开始出现烂根、黄叶的现象。苏念心疼得不行,和周凡一起,冒雨给菜畦挖更深的排水沟,又用锄头把植株根部的土培高,形成一个个小土包,让雨水能迅速流走。黄瓜和豆角倒是欢喜这湿润的天气,藤蔓疯长,开花结果的速度比晴天时还快,几乎每天都能摘下一大筐。只是吃不完,送了些给左邻右舍,剩下的,苏念全晒成了干菜——摊在筛子里,放在屋檐下通风处,只盼着太阳偶尔露个脸,哪怕只有一两个小时也好。

孩子们被困在家里,像两只关久了的小兽,焦躁不安。山子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没完没了的雨帘,第一百次问:“爸,什么时候雨停啊?”

周凡也在盼天晴。但他不能让孩子们看出这份焦躁。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说:“老天爷下雨有他的道理,咱们庄稼人,该种的时候种,该收的时候收,这中间等雨停、等太阳,都是本分。”

“可是好无聊啊……”山子拖长了声音。

周凡想了想,从柜子深处翻出一盒旧象棋。“来,爸教你下棋。”

于是,连绵的雨日成了父子对弈的时光。周凡教山子认棋子,讲“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线炮翻山”的口诀。山子学得认真,虽然总是输,但渐渐也能和爸爸走上几个回合了。水儿不爱下棋,她翻出年前陆川叔叔送的那本素描本,趴在炕沿上,一笔一画地临摹里面的飞鸟和走兽。画得不像,也不气馁,撕掉重来,一遍又一遍。

苏念也没闲着。雨季潮湿,去年的陈粮需要翻晒,哪怕没有太阳,也要时常倒腾倒腾,防止发霉。她钻进仓房,把一袋袋玉米、豆子搬出来,摊开在堂屋的地上,用耙子来回拨弄,让它们通通风。屋里弥漫开陈粮特有的、混合着阳光和尘土气息的味道,倒也有几分安妥。

这天傍晚,雨势稍歇,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像雾气一样的雨丝。周凡照例披上蓑衣,去玉米地看看。他沿着田埂慢慢走,脚下的泥土吸饱了水,一脚踩下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留下深深的脚印。玉米林在暮色和雨雾中显得格外幽深,像一片墨绿色的、无边无际的森林。叶片上的水珠汇集成流,不时滴落下来,打在他的斗笠上,发出“嗒、嗒”的、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地中央,蹲下身,扒开一株玉米根部的土。土是湿润的,但没有积水,根系白生生的,很健康。他又抬头看玉米棒子的位置,已经长到齐胸高了,苞叶紧裹着,顶端的须子由嫩黄转为紫红,再过个把月,就能吃了。他站起身,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好。虽然雨水多了些,但这片地地势高,排水尚可,玉米没有受灾的迹象。只要接下来别再来更大的暴雨,今年的收成还是有保障的。

他往回走时,天色已经全黑了。雨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蓑衣上,沉甸甸的。远处的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温暖。他加快了脚步。

推开院门,堂屋的灯光倾泻出来,照亮了院中密密的雨线。苏念正在灶台边忙碌,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香气飘了满院子。孩子们趴在炕桌上,山子还在研究棋谱,水儿继续画画。元宝三世窝在门边,听到脚步声,耳朵动了动,却没有起身,只是尾巴在地板上懒洋洋地拍了两下。

周凡脱了湿漉漉的蓑衣和斗笠,挂在檐下。苏念从厨房探出头:“快进屋暖暖,饭好了。”

晚饭是炖豆角,贴饼子,还有一碗新摘的黄瓜拌蒜泥。豆角是自家园子的,肉厚味浓,炖得烂烂的,浸透了汤汁;饼子是玉米面掺了少许白面,贴着锅沿烙出的那层焦壳又香又脆。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热气腾腾地吃着。窗外的雨声密如鼓点,把这小小的堂屋衬得愈发安稳、温暖。

吃完饭,雨势小了些。周凡收拾碗筷时,苏念说:“今天大舅托人捎信来,说老家的雨比咱们这儿还大,水库都满了,有几户低洼的人家进了水。”

周凡沉默了一会儿:“那咱爸妈那边……”

“还好,咱家地势高,没啥事。”苏念顿了顿,“大舅说,我爸念叨着,等天晴了,想来咱这儿住些日子,看看外孙外孙女。”

孩子们耳朵尖,立刻欢呼起来:“姥爷要来啦!”

周凡也笑了:“好啊,来了正好,再过个把月玉米就能吃了,让他尝尝咱们东北的黏玉米。”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周凡坐在炕沿,听着窗外依然淅淅沥沥的雨声。雨季还在继续,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但他心里不再焦躁了。雨总会停的,太阳总会出来的,庄稼会在雨和太阳的交替里,一天天走向成熟。他只需等待,同时把等待中的日子,过得踏实,过得温暖。

他转头看了看熟睡的孩子们。山子睡相不好,把被子蹬到了地上;水儿蜷缩成一团,像只安静的小猫。苏念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元宝三世在炕角发出细小的鼾声。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