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是一年里白昼最长、黑夜最短的日子。太阳像眷恋这片土地似的,迟迟不肯西沉,早晨又迫不及待地早早升起。凌晨三点多,东边天际就开始泛白,鱼肚色的光晕渐渐晕开,染亮了窗纸,唤醒了沉睡的村庄。晚上要到八点以后,夜幕才真正落下,深蓝的天幕上缀着稀疏的星星,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久久不散的霞光。
东北的夏至,民间称为“白夜”。虽不似北极圈那般真正日不落,但这漫长的白昼,也足够让庄稼和草木贪婪地享受光合作用的盛宴,让农人们拥有比平日多出好几个时辰的劳作时间。
周凡在这段时间里,几乎是不知疲倦的。天一亮就起身,披着晨露去玉米地巡视,趁着凉快锄草、松土、追肥;午后最热的两三个小时,他会在屋里歇晌,但往往也睡不踏实,总惦记着地里的墒情、虫情;傍晚暑气稍退,又扛起锄头下地,一直干到天色彻底黑透才回家。苏念心疼他,劝他悠着点,他嘴上应着,第二天照旧。
“夏至不锄根,草把庄稼吞。”这是老农们挂在嘴边的话。这段时间,杂草和庄稼一样疯长,稍不留神,一夜之间,田垄上就能冒出一层密密的绿。锄草得勤,还得讲究时辰——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锄草最好,锄下来的草晒上半天就枯死了,不会复活。周凡便顶着白花花的日头,在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里挥汗如雨。玉米秆高过头顶,人在里面,一丝风都透不进来,闷得像蒸笼。汗水顺着额头、脖子往下淌,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后背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但他乐意。这份劳累让他感到踏实。
玉米已经进入抽雄、吐丝的生殖生长期。顶端的天缨(雄穗)完全抽出,金黄色的花粉随风飘散;每个玉米棒子顶端,都垂下一束嫩绿的、绸缎般光滑的花丝(雌蕊)。风一吹,花粉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花丝上,便完成了授粉。这个过程无声无息,却是决定秋天收成的关键。周凡常常站在地头,看着这漫天飞舞的、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粉末,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他觉得自己像是这场盛大婚典的证婚人,沉默地见证着成千上万场生命的结合。
夏至的白昼,给了庄稼更多的光照,也给了孩子们更多的玩耍时间。山子和水儿像两只不知疲倦的小兽,从早到晚在村子里疯跑。他们去河边捉蜻蜓,用蛛网粘成的长竿,屏息凝神地靠近停在芦苇尖上的红蜻蜓,然后猛地一罩——运气好时,能捉到三五只,放在纱笼里,看它们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运气不好时,扑空跌进草丛里,沾一身草屑和泥巴,也照样嘻嘻哈哈。
他们去田埂边挖野菜。夏至前后,荠菜老了,马齿苋正嫩。这种肥嘟嘟、肉乎乎的野菜,叶片厚实,水分充足,焯水后拌蒜泥,酸溜溜、滑溜溜的,是下饭的好菜。孩子们挎着小篮,低着头,像两只专注的小鹌鹑,在田边地头细细搜寻。每发现一丛肥嫩的马齿苋,便像发现宝藏一样欢呼起来。傍晚回家,把满满一篮野菜交给妈妈,等着被夸奖,小脸上满是得意和期待。
他们还在院子里养了几只蝈蝈。是山子从草丛里捉来的,碧绿碧绿的,翅翼透明,后腿粗壮有力。苏念用麦秸秆编了个小巧的笼子,把蝈蝈放进去,挂在屋檐下。白天,蝈蝈“瞿瞿瞿”地叫,声音清脆悠长,和树上的蝉声一唱一和,像是夏天二重奏。水儿每天给蝈蝈喂新鲜的菜叶和嫩草,蹲在笼子边,一看就是小半天。
“妈,蝈蝈为什么一直叫?”她问。
苏念想了想:“它在叫媳妇呢。”
“那它叫到媳妇了吗?”
“不知道。也许叫到了,也许还在叫。”苏念笑着说,“就像你爸,当初追我的时候,天天在我耳边说话,也说个不停。”
周凡在旁边听见了,老脸一红,咳嗽两声,假装专心磨镰刀,不接话茬。孩子们捂着嘴偷笑。
夏至还有一个重要的仪式:吃面。民间有“冬至饺子夏至面”的说法。苏念早早地和好面,醒着。午后太阳不那么烈了,她便在厨房里忙活起来。面团在她手里反复揉搓,越揉越光,越揉越韧。然后擀成薄薄的大圆片,折叠起来,刀起刀落,切成均匀的细条。抖开,根根分明,在案板上铺成一片雪白的瀑布。
锅里的水烧得滚开,,带着面食特有的、朴素而香甜的气息。面条煮好,捞进凉水里过一下,更筋道爽滑。卤子是鸡蛋酱——自家下的鸡蛋,打散炒熟,加入东北大酱、切碎的青椒,咕嘟咕嘟熬成浓稠喷香的酱汁。再切一盘黄瓜丝、豆芽,剥几瓣新蒜。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梨树下吃面。面条爽滑劲道,酱香浓郁,黄瓜丝清脆爽口,新蒜辛辣提味。每人捧一大碗,吸溜吸溜地吃,满头大汗,却酣畅淋漓。孩子们吃得鼻尖冒汗,小嘴边上糊了一圈酱汁,像长了胡子。元宝三世眼巴巴地在桌脚转悠,偶尔得到一小块蘸了酱的面条,欢天喜地地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