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的白夜，格外漫长。晚上八点多了，天色还没黑透，西边天际残留着橘红色的霞光，东边的天幕却已经是深蓝，缀着两三颗明亮的星。炊烟袅袅升起，与暮霭融在一起，把村庄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淡紫色的雾里。
周凡洗完澡，换了干爽的衣服，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苏念也忙完了，端着一杯凉茶，挨着他坐下。孩子们还在院子里疯跑，借着最后的天光追逐萤火虫。那些小小的、提着绿色灯笼的精灵，在草丛间、篱笆边忽明忽灭，像散落人间的星星。元宝三世也凑热闹，追着萤火虫跑，但总是扑空，急得汪汪叫。
“时间过得真快。”苏念轻声说，“感觉刚开春，这就夏至了。”
周凡点点头：“再有两个月，玉米就能收了。”
“今年收成应该不错。”
“嗯。雨水匀，光照足，没啥大灾。”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苏念忽然说：“你觉不觉得，咱们好像已经在这儿住了很久很久了？”
周凡想了想：“仔细算，也就两年多。但感觉……好像一直就在这儿，从来没离开过。”
苏念靠在他肩上，没说话。晚风很轻，带着田野里成熟的、甜丝丝的气息。萤火虫越聚越多，在院子周围织成一张流动的光网。孩子们的笑声渐渐远了，大概是追到邻居家去了。
周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蜷缩在破旧出租屋里、被六十万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自己。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在东北的一个小村庄里，和心爱的人并肩坐在院子里，看萤火虫，听蝈蝈叫，等着两个孩子疯跑回来。
他握紧苏念的手。她的手因为长年劳作，有些粗糙，指节突出，掌心有硬硬的茧。但握着，很暖。
“该叫孩子们回来了。”苏念说。
“再等会儿吧。”周凡说，“天还没黑透呢。”
天确实还没黑透。夏至的白夜，慷慨地给了人间更多的光，更多的暖，更多的相聚时光。仿佛知道这之后，白昼就要一天天缩短，黑夜一天天延长，便要把所有的明亮和温暖，都在这最漫长的一天里，倾囊相赠。
周凡仰起头，望着依然泛着淡淡霞光的天空。再过几个小时，黎明就会到来，新的一天又将开始。玉米会长得更高，孩子们会长得更壮，日子会一天天延续下去，像村边那条小河，平静地、不疾不徐地流淌。
他觉得很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