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大暑,上蒸下煮。
节气不欺人。小暑一到,天气便陡然换了副面孔。不再是夏至时那种温和的、甚至有些缠绵的漫长白昼,而是赤裸裸的、毫不留情的炙烤。太阳像一只巨大的火盆,悬在当空,从早到晚地燃烧着,把大地烤得滚烫。空气是静止的,一丝风也没有,黏稠稠、湿漉漉的,像一锅还没烧开但已经冒热气的温水,把人从头到脚包裹起来,每一个毛孔都被堵得严严实实,汗出不来,闷得人心慌气短。
早晨还好些。周凡照例天不亮就起身,趁着凉快去玉米地里忙活。但这份“凉快”也持续不了多久。太阳一露脸,热度便像无形的巨掌,从头顶直压下来。玉米林里密不透风,闷得像蒸笼。他弯着腰锄草,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额头、鼻尖、下巴不住地往下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湿润的印子,很快又消失不见。衣服早已湿透,贴在背上,黏腻腻的,像第二层皮肤。
玉米受得住这炎热,甚至欢喜。它们本就是喜温作物,阳光越烈,光合作用越旺盛,籽粒灌浆越快。那些半个月前还瘪瘪的玉米棒子,如今鼓胀起来,用手指掐一下,能感到里面坚实的、正在硬化的籽粒。苞叶的颜色也由鲜绿转为黄绿,边缘开始枯焦,预示着成熟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但人也得受着。这是庄稼人的本分。
周凡锄完一垄,直起腰,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抬头看看天,万里无云,太阳白花花地刺眼。他又低头看看地,土壤已经有些干了,表层发白,裂出细密的龟裂纹。自夏至过后,只下过一场小雨,远远解不了渴。玉米的叶子开始打卷,边缘有些发蔫。如果再不下雨,就得人工灌溉了。
他擦了把汗,扛起锄头,回家吃早饭。
苏念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小暑的厨房,是最煎熬的地方。灶膛里的火熊熊燃烧,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厨房像一个大蒸笼。苏念的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后背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但她手里不停,麻利地炒菜、盛粥、端上桌。
早饭是绿豆粥、贴饼子、咸鸭蛋和一盘凉拌黄瓜。绿豆粥熬得稀烂,晾得温凉了,喝下去清甜解暑;咸鸭蛋是自家腌的,切开,红油汪汪地往外冒,蛋黄沙软,蛋白咸鲜;黄瓜是新摘的,用刀拍碎,蒜泥、醋、香油一拌,清脆爽口。孩子们已经等不及了,坐在饭桌前,小脸热得红扑扑的,鼻尖沁着汗珠,但胃口不减,呼噜呼噜喝粥,咯吱咯吱嚼黄瓜。
“爸,今天还下地吗?”山子问。
“下。玉米该浇水了。”周凡说。
“我也去!”山子立刻响应。
周凡看了他一眼。儿子今年十一岁,瘦高条,皮肤晒得黝黑,已经有了少年人的轮廓。暑假里,他几乎天天跟着父亲下地,锄草、施肥、浇水,样样都能搭上手了。
“行。吃完饭歇会儿,等太阳不那么烈了再去。”
山子高兴地应了。水儿也想跟着,被苏念拦下:“你帮妈在家择菜、喂鸡,等傍晚凉快了再出去玩。”
水儿撅了噘嘴,但也没争辩。她知道,地里的活计,哥哥确实比她更有力气。
晌午,是一天最难熬的时候。太阳爬到正头顶,像个大火炉,把所有的光和热都倾泻下来。院子里的槐树都蔫了,叶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蝉声嘶力竭地叫着,那声音又高又尖,像无数根细针,刺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周凡没有歇午觉。他扛着铁锹,带着山子,去玉米地边的小水渠引水浇地。村里的水渠是集体的,需要按户轮流使用。好不容易轮到他们,不能错过。
山子跟在父亲身后,也扛着一把小铁锹,是他八岁生日时周凡专门给他打的,比成人的轻巧些,但也是真铁真木。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把裤腿挽到膝盖,赤着脚踩进泥泞的渠沟里。
水渠的水是从上游水库引来的,经过长长的一段曝晒,已经温温的,不再冰凉。父子俩一锹一锹地清理渠底的淤泥和杂草,让水流得更顺畅些。太阳毫无遮挡地照在他们背上,皮肤先是发红,然后发烫,最后都有些麻木了。汗水像小溪一样,顺着脊背、脸颊往下淌,流进眼里,涩得睁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