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凡时不时抬头看看儿子。小家伙咬紧牙关,脸涨得通红,汗水滴进泥里,混着泥浆,糊了满脸。他不吭声,一下一下地铲着淤泥,动作虽然笨拙,却一丝不苟。
“歇会儿。”周凡说。
“不累。”山子头也不抬。
周凡没有再劝。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心疼。这个曾经跟在他身后蹒跚学步的孩子,如今已经能和他并肩站在烈日下,分担劳作的辛苦了。
傍晚时分,地终于浇完了。清水顺着垄沟流进玉米田,浸润着干渴的土地。玉米叶子仿佛也在那一刻舒展开来,绿油油的,精神抖擞。夕阳西下,把整片玉米林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父子俩坐在田埂上,谁也不说话,看着眼前这片喝饱了水的庄稼,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满足。
回家的路上,山子忽然问:“爸,你小时候也这样干过活吗?”
周凡想了想:“也干过。我小时候在南方老家,种水稻。暑假正是双抢的时候,抢收早稻,抢种晚稻。天不亮就下田,晚上天黑了才回家,比现在累多了。”
“那你不觉得苦吗?”
周凡沉默了一会儿:“苦是苦,但那时候没想过别的。大家都在这样过日子,也就过来了。现在想想,那些苦日子,其实也没那么难熬。”
山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父子俩沿着村路慢慢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边的玉米田里,像两个并肩而行的巨人。远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暮霭,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
周凡忽然想,很多年以后,山子也会长大,离开这个村庄,去更远的地方,过和父辈完全不同的生活。但也许有一天,在某个炎热的夏夜,他也会想起今天——想起和父亲一起在烈日下浇地的这个下午,想起汗水流进眼睛里的涩,想起泥土的腥甜气息,想起夕阳下那片泛着金光的玉米田。
那时候,他会不会也觉得,这些苦日子里,其实藏着很多甜?
周凡不知道。但他希望,山子能记住这个夏天。不是记住炎热和劳累,而是记住这种踏实——和土地打交道的人,心里总是有底的。
夜里,暑气渐渐退了。周凡坐在院子里乘凉,苏念端来一碗冰凉的绿豆汤。孩子们已经睡了,院子里只有元宝三世趴在他脚边,偶尔摇摇尾巴,驱赶蚊虫。
他抬头看天。夏夜的星空璀璨,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流动的光带。蝉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蛙鸣,从远方的田野里传来,此起彼伏,像大地的呼吸。
小暑还在继续。最热的日子还没到来。但周凡已经不再畏惧了。他知道,再热的夏天也会过去,再长的雨季也会放晴。庄稼会按照节令一天天成熟,孩子会在阳光和汗水里一天天长大。
而他,只需要把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都过得踏实、认真、热气腾腾。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