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前一日,晌午还是晴空万里,热得人喘不过气。玉米林纹丝不动,叶子卷成细长的筒,像千万只渴极了的舌头。蝉声撕心裂肺,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那声音又高又尖,刺得人头皮发麻。周凡从地里回来,浑身湿透,草帽檐滴下的汗水在脚前砸出一排深色的圆点。他洗了把脸,坐在堂屋通风处,连话都不想说。
苏念端来绿豆汤,他接过去,慢慢喝着。院子里静得出奇,连元宝三世都趴在水缸边的阴凉里,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这天闷得邪乎。”苏念看看窗外,“怕是要来雨了。”
周凡点点头。他也看出来了。这种热不是干热,是闷热,像一口巨大的蒸笼盖子正缓缓扣下来。远处的天空还是亮的,但北边的山脊上,已经堆积起一层铅灰色的云,边缘泛着不祥的黄。
“玉米还得两天才能收。”他说,“再等等。”
苏念没说话。她知道丈夫心里有数。这片玉米,从播种到抽穗,从灌浆到成熟,他倾注了多少心血,她比谁都清楚。眼下就差这最后一哆嗦,绝不能急在一时。
下午两点多,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不是黄昏那种温柔的、渐进的暗,而是像谁猛地拉上了一层厚重的黑幕,天地间顿时阴沉沉、昏惨惨的。北边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翻涌,像无数匹脱缰的野马奔腾而来。云头的颜色由铅灰转为青黑,边缘却镶着一道诡异的、暗金色的亮边,那是被高空的强风撕裂的痕迹。
风来了。不是慢慢刮起来的,而是“呼”地一下,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兽突然扑出。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压弯了腰,枝叶哗啦啦地剧烈翻卷,像无数只挣扎的手臂。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衣裳,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有两件没夹紧,像断了线的风筝,转眼就被卷上半空,翻滚着、飘摇着,消失在灰暗的天际。元宝三世惊恐地钻进狗窝,发出低沉的、不安的呜咽。
周凡猛地站起身。他冲到门口,朝北边的田野望去。
玉米地在风中剧烈地起伏。那片他侍弄了整整一春一夏的绿色海洋,此刻像被激怒的海,掀起汹涌的、混乱的波浪。每一株玉米都在拼命挣扎,秆子弯成危险的弧度,叶片被撕扯得凌乱破碎,绿色的碎屑漫天飞舞。
“爸!”山子从屋里冲出来,脸色煞白,“玉米!我们的玉米!”
周凡没回头。他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第一滴雨落下来。不是温柔的试探,而是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狠狠地砸在他脸上。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转眼间,雨点连成了密密的、斜斜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下来。雨声从疏到密,从轻到重,从“噼啪”到“哗啦”,最后变成一种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轰鸣。
天彻底黑了。不是夜晚那种有星月的黑,而是一种封闭的、吞噬一切的黑。雨帘像无数道垂挂的水晶帘幕,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面。院子里,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不再是断断续续的珠串,而是连成一片透明的瀑布。地上的积水转眼就没过了鞋底,打着旋,裹挟着落叶和泥土,哗哗地流向低处。
苏念把孩子们护在身后。水儿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小脸煞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山子站在父亲身边,攥紧拳头,死死盯着窗外那片在风雨中挣扎的玉米地。
周凡披上蓑衣,戴上斗笠。
“你要去哪儿?”苏念的声音发紧。
“地里。”周凡说,“排水沟可能堵了。”
“这么大的雨……”
“很快回来。”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只要一回头,看到妻子的眼睛,看到孩子们惊恐的脸,他就迈不出这一步了。
他冲进雨里。
雨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不是在下,而是在倒。整个天空仿佛倾覆了,无休无止的水流从裂口倾泻而下。蓑衣很快就失去了作用,雨水顺着领口、袖口往里灌,像无数条冰冷的小蛇,贴着他的皮肤蜿蜒而下。斗笠被风吹歪了,他索性扯下来扔掉。雨水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鞭子,几乎睁不开眼。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玉米地走。脚下的路已经看不见了,全成了奔流的浑水。他知道哪里该拐弯,哪里该直行,这条路他走了上千遍,闭着眼睛也能摸到。
玉米地到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沉。积水比预想的严重得多。地势低洼的几垄,水深已经没过了脚踝,玉米秆子泡在浑浊的黄汤里,叶子蔫蔫地垂在水面上。他顾不上心疼,弯下腰,摸到排水沟的位置——果然,沟口被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堵死了。
他用手扒。枯枝有刺,扎进掌心,疼得他一哆嗦。他不管,继续扒。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有几处指甲劈裂了,血渗出来,和雨水、泥水混在一起,看不清了。
沟口终于通了。积水打着旋,哗哗地涌进排水渠,流向远处的池塘。
他直起腰,喘着粗气。雨势似乎小了一些,至少能睁开眼睛了。他沿着田埂走,检查其他几处排水口。有一处被一块石头卡住了,他搬开石头,水流通了。还有一处塌了半边,他用铁锹挖土堵上。
风还在刮,但不像刚才那样狂暴了。玉米秆不再剧烈摇摆,只是微微地、有些后怕似的颤抖着。雨声也从震耳欲聋的轰鸣,渐渐恢复到寻常暴雨的“哗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