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风雨(2 / 2)

他站在田中央,浑身湿透,手上几处伤口还在渗血。他低头看看这片劫后余生的玉米,忽然笑了一下。

“不怕。”他轻声说,也不知是对玉米说,还是对自己说,“有我在呢。”

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时,雨已经转成中雨,淅淅沥沥的,有了些缠绵的意思。苏念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干毛巾,眼眶红红的。孩子们也挤在门边,看到他,水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周凡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毛巾很快湿透了,他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湿淋淋地站着。

“沟堵了,通了就好了。”他说,“玉米没事,就是淹了几垄边上的。”

苏念没说话,只是接过他手里的湿毛巾,又递来一条干的。

山子忽然跑过来,用力抱住了他的腰。孩子没哭,但身体在微微发抖。周凡愣了一下,慢慢抬起手,放在儿子的后脑勺上。

“没事了。”他说,“爸回来了。”

雨又下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傍晚时分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从那道缝里挤出来,给湿漉漉的世界镀上一层薄薄的金粉。屋檐还在滴水,滴在院子的水洼里,激起一圈圈涟漪。菜园里的瓜菜被雨水冲刷得格外鲜绿,叶片上挂着晶亮的水珠。玉米地也安静下来,每一片叶子都湿漉漉的,在斜阳下闪着湿润的光。

周凡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门前的木凳上。苏念端来一碗姜汤,他接过去,慢慢喝着,滚烫的液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孩子们也安静了。水儿靠在妈妈身边,还在小声抽泣。山子坐在父亲旁边,不说话,只是紧紧挨着他。

“玉米什么时候能收?”山子问。

“再等两天。”周凡说,“让地干一干,玉米也缓一缓。”

“那咱们来得及吗?”

“来得及。”周凡说,“老天爷给咱们使绊子,就是看看咱们怕不怕。咱们不怕,它就没办法。”

山子点点头,没再问。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升起,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久久不散。村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吠,还有人们交谈的声音——大家都在议论这场暴雨,议论各自庄稼的损失。有人欢喜,有人愁。

周凡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很平静。他的玉米地经住了这场考验,就像他这些年的生活一样——风雨会来,但也会过去。只要根扎得深,秆子就会在风雨之后重新挺直。

夜里,他照例在灯下写日记。手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苏念给他涂了碘酒,包了纱布,写字时有些笨拙。

他写道:

“立秋前夜,暴雨如注。玉米地积水,排水沟堵塞。冒雨疏通,衣履尽湿,幸无大碍。

“站在风雨中的玉米地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个人在荒原上遭遇暴风雪。那时也怕,但不是怕死,是怕自己还没活明白就死了。现在也怕,怕玉米倒了,怕收成不好,怕这一年白干了。

“这怕,和那怕,是不一样的。那怕是漂着的怕,是没着没落的怕。现在的怕是扎了根的怕,是有牵挂的怕。我倒更喜欢现在这个怕。

“风雨总会来,也总会走。只要根在,地就在,日子就在。

“山子今天抱了我。这孩子长这么大,好久没这样抱过我了。他十一岁了,自以为是大人的年纪。但风雨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我也是个孩子。在风雨面前,我们都是孩子。

“玉米后天开镰。今年的秋收,会是个好收成。”

他搁下笔,吹熄油灯。窗外已经彻底安静了,只有屋檐偶尔滴落的雨声,和远处田野里传来的一两声蛙鸣。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