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收获的前奏(1 / 2)

立秋了。

清晨的空气里有了截然不同的味道。昨夜的暴雨洗去了最后的暑热,风从北边来,干爽、清凉,带着一种锋利而新鲜的质地。它不再是夏天那种湿漉漉的、黏腻腻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风,而是像一把薄而快的刀,利落地切开了笼罩大地整整一季的闷热帷幕。阳光还是金黄的,但那金黄里少了几分燥热,多了几分通透,像陈年的蜂蜜,黏稠而温润。

玉米地里,积水已经退尽。经过一夜的沉降,泥土恢复了松软湿润的状态,一脚踩上去,软软的,留下清晰的脚印,却不粘脚。玉米秆在雨后显得格外精神,叶片重新舒展开来,绿得发亮。棒子沉甸甸地垂着头,苞叶由黄绿转为枯白,边缘有些焦卷,包裹着的籽粒却愈发饱满,用手指掐一下,坚硬如石,再也掐不动了。

周凡站在地头,久久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看着这片劫后余生的玉米,玉米也用沉默回应着他。风过处,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张嘴在低语,在诉说什么。他听懂了。那是一个夏天的故事——从种子入土,到幼苗破土,到拔节抽穗,到灌浆成熟,再到昨夜的狂风暴雨,和今天清晨的宁静安详。玉米用一整个生长周期讲述了这个故事,现在,故事讲完了,它们等待着最后的句号。

这个句号,将由镰刀画下。

周凡蹲下身,选了一株最粗壮、籽粒最饱满的玉米,左手握住秆子,右手镰刀贴着地面斜斜切入——“嚓”,轻响,齐根而断。他直起腰,把棒子掰下来,剥开苞叶。

金黄的玉米粒密密匝匝地排列着,像无数颗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用指甲掐下一粒,放进嘴里。籽粒坚硬,咬开时“咯嘣”一声脆响,淀粉的甜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熟了。

他回头看看站在田埂上的山子。儿子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属于他的小镰刀,眼睛亮晶晶的,像等一个重要的命令。

“明天。”周凡说,“明天开镰。”

山子用力点头。他把镰刀举起来,对着初升的太阳,刀刃上闪过一道银亮的光。

苏念在家里也开始忙碌了。秋收是村庄最隆重、最繁忙的时节,不亚于一场战役。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足够全家消耗的干粮和水,磨得锋利的镰刀(除了山子那把,还有四五把成人用的),装玉米的麻袋和筐子,运玉米的小推车,还有防晒的草帽、擦汗的毛巾、防蚊虫的药膏。她一样样清点,一样样备齐,心里有种临战前的、肃穆的满足感。

孩子们帮不上大忙,但也没闲着。水儿把家里所有能装水的容器都找了出来——军用水壶、玻璃瓶、塑料壶,洗干净,灌满晾凉的绿豆汤,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山子则反复擦拭他那把镰刀,用磨刀石又细细地过了一遍,然后用旧布包好,郑重地放在枕头边。

傍晚,周凡带着全家,最后一次巡视即将收获的玉米地。夕阳把整片田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玉米秆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画出无数道平行的、粗壮的线条。风很轻,带着成熟的、干燥的谷物香气,还有远处池塘边芦苇微微的腥气。

“今年的玉米长得真好。”苏念轻声说。

周凡点点头。他弯腰掰下一个棒子,递给水儿:“带回家,画下来。”

水儿接过棒子,小心地捧着,像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金元宝。

山子也掰了一个,但他没有给任何人,只是攥在手里,低头看着。忽然,他抬起头,问:“爸,咱们明年还种玉米吗?”

“种。”周凡说,“年年都种。”

“那后年呢?”

“也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