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等我长大了，去城里念书了，谁种呢？”
周凡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少年人的认真和思虑。
“到时候再说。”他拍拍山子的肩膀，“也许那时候，你念完书，又想回来种玉米了呢？”
山子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米棒子，金黄的籽粒在夕阳下闪着柔和的光。
暮色四合时，一家人慢慢走回家。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把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淡紫色的暮霭里。村路上有收工回家的农人，扛着锄头，牵着一身泥巴的老牛，步履缓慢而从容。有人认出周凡，远远地打个招呼：“老周，玉米熟了吧？明儿开镰？”
“明儿开镰。”周凡应道。
“今年雨水匀，收成错不了！”
“托您的福！”
简短的对话，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这是村庄特有的语言，是季节的语言，也是土地的言语。
夜里，周凡照例在灯下写日记。但他拿起笔，又放下了。该写什么呢？写玉米的长势？写明天的计划？写这些天的心情？写了很多年日记，今天却忽然觉得，有些话不需要写下来。
他吹熄了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很静。秋虫的声音比夏天稀疏了些，却更加清晰，一声一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元宝三世在狗窝里发出细小的鼾声。苏念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孩子们的呼吸一个沉一个浅，像两条细细的、时断时续的溪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丹东断桥边的自己。那时候，他刚刚绑定了系统，刚刚还清了债务，刚刚踏上那条漫长而未知的旅途。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会遇见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会在哪里停下脚步。
现在他知道了。
他会在玉米地里挥汗如雨，会在暴雨之夜冲进风雨疏通沟渠，会在立秋的清晨蹲下身，用镰刀割下第一株成熟的玉米。他会教儿子使用农具，看女儿画下这片土地的模样，会在夏夜的星空下，回答那些关于牛郎织女的问题。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这条路没有他年轻时想象的那些轰轰烈烈，没有掌声和聚光灯，没有惊心动魄的冒险。但它有清晨的露水，有午后的蝉鸣，有黄昏的炊烟，有夜半的星光。它有汗水，有泥土，有等待，有收获。
它很平凡。平凡到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曾经是多么渴望这样的平凡。
夜更深了。他起身，轻轻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涌进来，带着成熟的玉米香气。明天，当太阳再次升起，他会带着妻子和孩子，走进那片金黄的田野，用镰刀写下又一个秋天的故事。
他关上窗，躺回炕上。苏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靠过来，像寻找热源的小动物。他轻轻揽住她，闭上眼睛。
窗外，秋虫唧唧，一声长，一声短。那声音穿过夜的寂静，穿过即将沉睡的田野，穿过无数个和他一样等待收获的人们的心。
收获的前奏，已经奏响了最后一个音符。明天，就是丰收的正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