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后第三日,天公作美,晴得彻底。凌晨四点,东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周凡就醒了。他没有立刻起身,静静地躺着,听着身边苏念均匀的呼吸,听着炕角孩子们轻微的鼾声。窗纸透进来一丝朦胧的光,很淡,像水墨画里最浅的那一笔渲染。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真正干农活的情景。那时他刚到这个村子不久,帮老王叔收玉米,一天下来,腰疼得像断成两截,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老王叔拍拍他肩膀,说:“头回都这样,慢慢就好了。”如今,他早已习惯了这份劳累,甚至有些享受——身体被用到极致后的那种酸胀感,像一种踏实的证明,证明这一天没有虚度。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
晨风清凉,带着庄稼成熟后特有的干燥香气。天空还是青灰色的,东边天际那抹鱼肚白渐渐晕开,染上淡淡的橘红。启明星还挂在西天,又大又亮,像一颗孤独的钻石。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元宝三世听到动静,从窝里探出头,摇了摇尾巴,又缩回去继续睡。
周凡走到工具房,打开门。镰刀整齐地挂在墙上,一共五把——三把大的,是他和苏念用的;一把中号的,给山子;还有一把最小的,是去年给山子打的那把,如今已经有些旧了,刀刃上有些细密的豁口,他重新磨过,现在又锋利如新。他一把把取下来,用手指轻轻刮过刀刃,试了试锋口。银亮的刃口在晨曦中闪着冷冽的光,像一排等待出征的战士。
他把镰刀放进背篓,又检查了一遍其他工具:磨刀石、水壶、干粮袋、麻袋、绳子……一切就绪。
回到屋里,苏念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白色的蒸汽弥漫开来,带着小米粥的清香。她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蒸汽里显得有些朦胧,却很暖。
孩子们也被叫醒了。山子一骨碌爬起来,眼睛还肿着,但人已经精神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那把镰刀。水儿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慢吞吞地穿衣服。今天是秋收第一天,她也想去地里看看,但周凡和苏念商量好了,今天先不带她——毕竟人多手杂,镰刀锋利,怕万一出意外。她可以明天再去,或者在家帮妈妈准备饭菜。
水儿有些委屈,但也没闹。她知道秋收是大人的大事。
早饭吃得很扎实。小米粥,贴饼子,咸鸭蛋,还有一大盘昨天新摘的黄瓜拌蒜泥。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谁也不多说话,只是闷头吃。窗外越来越亮,鸟叫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天开始了。
吃完饭,周凡站起来,背起装满工具的背篓。山子也拿起他那把镰刀,别在腰间,学着父亲的样子。苏念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提上装水的壶和装干粮的布袋。
“走吧。”周凡说。
推开院门,晨光一下子涌进来,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村路上已经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挑着担子,互相打着招呼。今天是个大日子,整个村庄都要下地,收那些辛苦侍弄了一年的庄稼。
玉米地到了。
朝阳刚刚跃出东山,把整片田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玉米秆齐刷刷地立着,每一株都沉甸甸地垂着头,像在向大地鞠躬致谢。棒子上的须子已经干枯,紫红的、褐色的,在晨光里轻轻摇晃。风过处,叶子沙沙作响,像一片低沉的、连绵的合唱。
周凡站在地头,深吸一口气。这气息他闻了无数次,但每次闻到,心里都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那是成熟的谷物特有的香气,干燥的、饱满的、甜丝丝的,混着清晨的露水和泥土的腥味,复杂而醇厚,像陈年的酒。
他放下背篓,取出三把大镰刀,递给苏念一把,自己拿一把,另一把备用。然后他蹲下身,选了一株最边上的玉米,左手握住秆子,右手镰刀贴着地面,斜斜切入。
“嚓——”
轻响,齐根而断。他直起腰,把秆子递给山子,山子接过去,掰下棒子,扔进旁边的筐里。金黄的玉米棒子在筐里滚了滚,和其他棒子挤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开镰。”周凡说。
他们排成一排,弯下腰,开始收割。周凡在最前面,苏念在中间,山子在最后。三把镰刀此起彼伏,嚓嚓的声响连绵不断,像一首节奏分明的进行曲。玉米秆一株株倒下,金黄的棒子被掰下,扔进筐里。身后,裸露的土地渐渐显露出来,黑褐色的,带着新鲜的茬口。
太阳渐渐升高,热度也渐渐增加。汗水开始从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流进眼里,涩得睁不开。周凡用袖子擦一把,继续弯腰。腰开始酸了,手臂开始累了,但他不停。他知道,这是秋收最平常的感受,每个农人都要经历。他喜欢这种感觉——身体被用到极致,每一块肌肉都在诉说着劳作的意义。
山子跟在后头,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动作比父亲慢些,也笨拙些,有时一镰刀下去,玉米秆断得不干净,还得补一刀。但他不停。他的脸晒得通红,汗水湿透了后背,草帽檐滴下的汗水在眼前砸出一串深色的圆点。他偶尔直起腰,看看前面的父亲,看看旁边的母亲,然后继续弯下腰去。
苏念也不说话。她割得比周凡慢些,但很稳,每一刀都干脆利落。她偶尔抬头看看儿子,眼里有心疼,但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这是山子必须经历的。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人,都要学会承受这份劳累。
太阳越升越高,热度也越来越烈。蝉声又响起来了,撕心裂肺的,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耳朵。玉米林里一丝风也没有,闷得像蒸笼。汗水像小溪一样流淌,衣服早已湿透,贴在身上,黏腻腻的。
周凡停下来,直起腰,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回头看,已经割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地块。身后的玉米秆整齐地倒伏着,像一片金黄色的地毯。山子也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