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雨过天晴见虹霞
上部分:报道引发的涟漪
山间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尽,林澈坐在云渺寨石阿婆家院坝的小凳上,指尖沾着些许炭灰,正对着一块素净的蜡染布坯发呆。远处梯田如镜,映着初升的朝阳,几只山雀在屋檐下啁啾。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与山外不同,几日下来,捶打银片、描画蜡染的重复劳作,竟真像一种修行,慢慢抚平了他因网络纷争而紧绷的神经。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他刻意减少了查看的频率,将注意力集中在指尖与布料的触感上,感受着蜡刀划过布面时那细微的阻力与随之而来的、预示着图案成型的流畅线条。
然而,彻底的隔绝是不可能的。这天上午,他刚帮着阿婆将一批染好的布匹晾晒在竹竿上,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是阿Ken发来的一个链接,附言简短却难掩兴奋:“快看!《深度周刊》!大篇幅!”
《深度周刊》?林澈的心微微一动。这是一本以严肃、深入报道社会现象着称的权威新闻杂志,在知识界和精英阶层中拥有极高的公信力,从不涉足娱乐八卦。它怎么会关注到自己?
他点开链接,缓冲圈转了几秒,文章页面加载出来。标题并不惊悚,反而十分沉稳:《从“粉丝后援会”到“社会价值共创者”:“星辰之光”现象的组织社会学考察》。标题下方,没有使用他任何一张精修宣传照,而是配了一张有些模糊但极具生活气息的照片——那是第一个“星辰书屋”落成时,他和孩子们一起仰头看着新书架的背影,阳光透过窗户,给每个人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林澈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靠在晾晒的布匹旁,仔细阅读起来。文章的开头,并没有从他本人或某部作品切入,而是直接引用了社会学经典理论,探讨信息时代背景下,基于趣缘(fando)的新型社会组织形态,如何可能突破传统“偶像-粉丝”的单向消费关系,演变为具有特定社会功能、甚至产生公共价值的“准社会组织”。笔调冷静、客观,带着学术的抽离感。
接着,文章才以“星辰之光”为具体案例,条分缕析地解剖其架构:“文章高度概括了‘星辰之光’从早期松散的热情团体,在应对几次典型危机(提及了早期的‘霸凌’谣言和近期的‘财务质疑’风波)过程中,如何通过建立《章程》、设立‘紧急危机应对基金’、明确部门职能(宣传、数据、公益、安全、财务等),逐步形成了一种‘高度理性化、权责清晰、具备快速响应和学习能力’的类公司化治理结构。”作者特别指出,这种结构并非冰冷的科层制,其核心驱动力仍是成员对偶像价值观的深度认同,可称之为“情感驱动的理性化”,是其高效运作且保持凝聚力的关键。
更让林澈惊讶的是,文章竟然后半部分着重分析了“星辰之光”开展的公益项目,尤其是“星辰书屋”和近期与云渺寨这类非遗传承地的互动。作者认为,这标志着该类组织活动疆域的拓展,从单纯的“文化消费”与“符号支持”,转向了实质性的“社会资本注入”与“文化传承参与”。文章引述了匿名教育界和社会学学者的评论,认为这种“由粉丝社群发起、依托偶像影响力、结合专业志愿者资源、精准对接社会需求”的微公益模式,具有“创新性”和“可复制的潜力”,为理解当下青年群体的自组织能力和社会参与意愿提供了一个鲜活的样本。
通篇文章,没有使用任何“顶流”、“爆红”之类的娱乐化词汇,也没有刻意吹捧林澈个人,而是将他置于一个“价值符号”和“项目发起者”的位置,重点探讨了围绕这个符号所形成的组织及其社会效能。这种冷静到近乎苛刻的审视角度,反而让这篇报道具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林澈放下手机,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感受。他像一个匠人,日复一日地打磨着手里的活计,突然有一天,一位远方的学者走过来,不是评价器物本身美不美,而是拿起他用的工具,仔细端详其构造、原理,并断言这套工具和打造它的方法,或许能对更多的人有所启发。这种认可,远比他获得一个表演奖项更让他感到震撼和……惶恐。
他正出神,阿Ken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声音隔着山峦信号,依旧能听出激动:“小澈!看到了吗?《深度周刊》!这可是《深度周刊》啊!不是娱乐版,是社会版!评论部主笔亲自操刀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不,是‘星辰之光’她们做的事,真正破圈了!已经进入主流社会的严肃讨论视野了!”
林澈能听到电话那头,小方和其他工作人员隐约的欢呼声。他能理解团队的兴奋,这无疑是一剂强大的强心针,是对过往所有努力和坚持的最高肯定,其价值甚至超过十个热搜第一。
“Ken哥,我看到了。”林澈的声音相对平静,“写得……很深刻。”
“何止深刻!这是定调子!是给你们,特别是给苏晴她们,正名了!”阿Ken语速飞快,“你等着看吧,这篇报道出来,之前那些质疑后援会‘不务正业’、‘越界’的声音,会彻底闭嘴。而且,这为我们下一步的计划,提供了最好的舆论铺垫!”
几乎在阿Ken电话挂断的同时,林澈的加密通讯软件上,苏晴的信息也跳了出来。她没有发任何链接,只是言简意赅地写了一句:
“澈哥,报道看了。我们似乎……摸到了一条新路的边缘。”
林澈回复了一个太阳的表情。他明白苏晴的意思。这篇报道,像一盏探照灯,不仅照亮了他们走过的路,更将前方一片朦胧的区域,也映照出了隐约的轮廓。那条轮廓,或许就通向“后援会”向更具合法性、可持续性的“正规公益组织”的转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