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得很慢,但肉眼能看见它在转。
每转一圈,就往外退一点。
他盯着那颗螺栓,瞳孔收缩。
那颗螺栓退到极限,从支架里脱出来。
变压器失去了一角的固定,猛地往下一沉。
沉重的变压器连同铁架一起往下坠,扯断了连接的电线,带着噼啪作响的电弧,朝金杯的车顶砸下来。
周祥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脚下一绊——地上有一根从变压器上扯断的电线,正躺在他脚下。
电线头的铜芯裸露着,在地上弹跳,像一条活的蛇。
他的脚碰到电线的一瞬间,一股电流从脚底窜上来,把他整个人打翻在地。
他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电流通过他的身体,从脚到头,肌肉痉挛,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乱,越来越快,像一台失控的发动机。
然后,停了。
变压器砸在金杯车顶上,发出巨大的轰响。
车顶被砸凹下去一大块,玻璃碎了,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周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眼睛睁着,看着面前的泥土。
泥土上有一小片油渍,是刚才从金杯刹车管漏出来的。
他的脸离那片油渍不到十厘米。
他闻到了机油的味道。
那是他闻了三十年的味道。
从修自行车开始,到修那些见不得光的车结束。
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那些照片。
一张一张,在眼前翻过去。
北河县的金杯面包车。
东区餐饮店的银灰色面包车。
南山公墓的蓝色厢式货车。
西区超市的黑色轿车。
每一辆车,都是他亲手改的。
每一张照片,都是他亲手拍的。
每一笔钱,都是他亲手收的。
他以为自己是修车的。
但车不会自己开出去撞人。
开车的,是人。
改车的,也是人。
他闭上眼睛。
镇上的居民听见巨响,跑出来看。
变压器从电线杆上掉下来,砸在一辆金杯面包车上。车旁边趴着一个中年男人,脸朝下,一动不动。
有人打了急救电话。
急救车二十分钟后到。
医生检查后说,已经死了。
死因:电击导致的心脏骤停。
治安官勘查现场。
变压器固定螺栓严重锈蚀,长期缺乏维护,螺栓断裂导致变压器坠落。坠落的变压器扯断电线,带电的线头落在地上。死者逃跑时绊到电线,触电身亡。
金杯面包车的刹车卡钳脱落,初步判断为维修不当导致螺丝松动。但那颗螺丝的松动与死者死亡无直接关联。
死者身上的手机、钱包、以及一个编织袋被找到。编织袋里有两个旅行袋,装有大量现金和多份信封。信封内是镰刀小组作案车辆的照片和记录。
这些证据后来被移交给龙城治安局专案组,成为追查镰刀小组其他罪行的关键线索。
但那是之后的事了。
此刻,周祥的尸体被抬上急救车,盖着白布。
车开走了。
镇上的人散了。
金杯面包车和那根电线杆,后来被清理干净。
周记汽修的牌子被摘下来,院子被房东收回,改成了一个小仓库。
那些经他改装的车,有的还在路上跑,有的已经被销毁。
那些他拍下的照片,被锁在治安局的证物室里,等着成为某场审判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