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渡船远行(1 / 1)

另一尊缭绕着青黑之气、姿态如负山岳、拳意沉凝如深潭的仙躯浮现,对应“恶煞”与“死战式”;接着,是一尊银白剔透、拳架缥缈不定、似悲似怜的仙躯,对应“悲煞”与“皆死”;又有土黄厚重、门户紧守、寂然不动的仙躯,对应“怒煞”,拳法则是当初与老猿互换拳法时,学到的拳法,苏阙将其取名为“撼山”。

最后一尊紫意深邃、拳走偏锋、诡谲难测的仙躯,对应“欲煞”,而它所展现的拳法路数,连苏阙自己都有些恍惚——那竟是早年跟随柳十岁时学来的一套武当拳法。当时他只觉套路空灵绵软,不得其要,似懂非懂,甚至连完整拳路都记不真切。如今在欲煞的催发与心湖映照下,这套拳法的某种深层“意境”却被勾勒出来,无关具体招式,而是一种顺应、牵引、乃至缠绕万物欲念的古怪韵律,至今仍觉生涩。

五尊仙躯,五色煞气,五式拳意。它们同出龙象本源,却演化出截然不同的武道气象,犹如一株道根生出的五色奇莲,各自铭刻着苏阙路途上的生死印记与心境变迁。

至于那一口武夫真气,巡狩大小窍穴的赤色四爪龙,此刻正懒洋洋地盘踞在紫色仙躯的肩甲之上,龙首低垂,呼呼大睡,似乎与那幽玄欲煞之气格外亲近。

而在五尊仙躯拱卫的心湖最高处,一枚莹润郦珠静静悬浮,珠身内隐约是一柄雪白长剑的轮廓——正是裴楚荆所留。只是此刻郦珠光华内敛,门户紧闭。前番因裴峨岷出手,耗神太巨,此方心域也随之封闭温养,连苏阙的心神也难以进入。

苏阙心神退出心湖,缓缓睁眼。草原长风拂面,他体内气机与这方天地韵律的呼应似乎又紧密了一分。前路犹在脚下,心湖之中,诸般异象皆是他攀登武道之峰的资粮与映照。他步履未停,继续向北行去。

去往素皙州的这一路上,愈向北行,人烟便如草原雨季后的水泊,逐渐稠密起来。视野不再是一望无际的草浪,开始点缀着炊烟袅袅的村落、墙垣俨然的镇甸,甚至偶有颇具规模的城池,如同大地棋盘上落下的厚重棋子。这一路行来,颇为顺遂,大小琐事皆有耶律楚材遣来随行的精锐夜不收游骑提前打点、暗中扫清,倒省了苏阙不少心力。

然而,长途跋涉,终究非长久之计。他们所乘的马车本已老旧,负重前行,吱呀作响,令人心悬。更紧要的是,队伍中有年幼的李玥需顾全,荣十三身上那在丹曦州留下的旧伤也未曾痊愈,经不起持续的车马颠簸。权衡之下,苏阙决定改换路径——于前方一处大城,搭乘可御风而行的仙家渡船,直抵素皙州边缘的仙家渡口。

既是搭乘仙家器物,花费自然不菲。苏阙这一路行来,手头本就比较宽裕,之前更多是刻意节省。主要还是因为自从小镇走出,或者离开曲阳关以来,这一路上历经风波,尤其丹曦州那一路如履薄冰的谋划,让他如惊弓之鸟,总觉得冥冥中有目光注视,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他人棋盘的格线上。那时他连街边一个烧饼都不敢轻易买,生怕最寻常的接触里也藏着算计的引线。钱财藏在身上,竟似烫手。

如今,素皙州在望,那笼罩心头的无形压力似乎随着草原旷野的风散去了些许。他站在这片“时来天地皆同力”的土地上,回望来时路,那份过度紧绷的警惕,终于可以略微放松。该节省时自然要省,但该花的钱财,也到了该让它流淌起来的时候。尤其是为了同伴的安康与接下来的路程顺畅。

于是,在抵达素皙州萧氏皇族的神凰城之前,苏阙很是干脆地拍板定下行程,对众人笑道:“这一段,我们走天上。” 他亲自去往附近渡口司,选定了班次,支付了不菲的灵石费用,住下了一艘规模极其巨大,品相极其不俗的渡舟。那渡舟通体流线优雅,舟身漆作淡淡的雨过天青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名曰“青衣”。舟侧镌刻着简单的御风符文,静静停泊在专用的高台上,等待着破云而行。

当苏阙带着众人登上“青衣”,感受着脚下阵法传来的轻微嗡鸣与稳定浮力时,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也随着渡舟缓缓升空,而稍稍松弛了下来。

李玥第一个凑到飞舟边缘的栏杆旁。这孩子起初还有些怯生生的,紧紧抓住冰凉的木栏,但当渡舟彻底摆脱大地的牵扯,平稳地滑入云层之下时,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里面映出快速远离、渐渐缩成棋盘格般的城池、细带般的道路,以及无垠展开的、色彩层次丰富的辽阔草原。

风在高处变得浩荡而清澈,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先是屏住呼吸,随即小心翼翼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高空的凛冽与自由一起吞进肚子里。小脸上最初的不安迅速被一种混合着惊叹与雀跃的神情取代,她甚至试图踮起脚尖,想看得更远些。

苏阙走到她身边,手掌轻轻按在她瘦小的肩膀上,一股温和醇正的气息无声渡了过去,帮她稳住有些虚浮的身形,抵御高处不胜寒的微凉。“怕吗?”他问。

李玥用力摇了摇头,眼睛仍盯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地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苏大哥,你看!那些山变得像小土堆了!那条河……像一根会发光的带子!” 对她而言,这是脱离丹曦州那场噩梦后,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如此“正常”而又壮阔的新奇事物。

孟小河也靠了过来,他倒没有李玥那般激动,只是抱着手臂,眯眼望着远方天际线与云海的交界处,不知在想些什么。慕容叶淑和卿青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两位女子显然也更适应这种仙家交通,神情平静,低声交谈着,目光偶尔扫过舟上其他乘客与下方风景。

荣十三没有凑到栏杆边,他靠坐在客舱门边的阴影里,脸色仍有些失血的苍白,但眼神平静,只是安静地守着这个方向,像一头收敛了爪牙、在休憩中仍保持警觉的老兽。那队夜不收游弩手则恪守着职责,分散在飞舟前后甲板不起眼的角落,目光如隼,沉默地监控着四周。那位曾与掌柜耳语的中年伍长,抱刀立于上风处,衣袍被高空长风刮得紧贴身躯,身形稳如山岩。

至于那五个木偶女子,则是一个个安安静静待在旁边,各自保持动作,并未乱动,让别人只当是寻常机括傀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