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阙站在门口,身形挺拔,气息微沉,似乎刚从外面匆匆回来,他目光一扫,先落在跌坐在地、脸色苍白的秋肥身上,眉头微蹙,随即又看到了翻倒在地的铜盆和未干的水渍,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角落那五尊木偶上,尤其在青衣琢光身上停留了一瞬。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刹。桃核心头一紧,连忙松开秋肥,上前半步,福身道:“公子回来了。是……是奴婢们收拾房间时,秋肥姐姐不慎滑倒,打翻了水盆,惊扰了……” 她不知该如何描述方才那诡异的一幕,话语有些迟疑。
洛江也赶紧补充,语气带着歉疚:“惊扰了公子清静,实在对不住。秋肥她……许是这几日有些疲累,一时没站稳。” 她试图将事情归为寻常意外,不欲多生事端。
秋肥在两人的搀扶下勉强站起,嘴唇还有些哆嗦,眼神不敢再往角落瞟,只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奴婢不小心……请公子责罚。”
苏阙的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掠过,最后又落回那几尊木偶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责怪,也无惊诧,只是眸色比平日更深沉了些,仿佛一泓古井,映不出太多波澜。
“没事。”他开口,声音平静,展颜一笑,“没伤着就好。” 他抬步走进房间,径直走向角落的木偶。
只见他走到青衣木偶身边,屈起手指,当真在琢光那看似坚硬实则温润的木料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她跟我姓,名叫琢光,虽是木偶,但也有人性,刚刚调皮了一下,吓到姑娘了。” 他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在介绍一位有些淘气的小妹妹。
话音落下,那尊名为琢光的青衣木偶,竟真的缓缓抬起了低垂的头颅,脖颈转动时发出极其轻微、几近于无的“咯”声,动作确实略有滞涩,却不显僵硬,反而有种独特的、带着古意的韵律。她向前走了两步,步幅不大,衣裙纹丝不乱,然后在秋肥面前停下,微微躬身,幅度恰好是一个标准的致歉礼节。阳光照在她没有五官的脸上,那空白的面容此刻竟仿佛流露出一丝“歉意”。
秋肥瞪大了眼睛,捂着嘴,惊骇变成了纯粹的震惊,连害怕都忘了。洛江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抓住了桃核的手臂。桃核则怔怔地看着琢光,又看向苏阙含笑的侧脸,心怦怦直跳,之前种种疑惑似乎找到了出口,却又引向了更深的迷雾——能动、有反应,甚至被主人赋予了姓名和“人性”的木偶?
这还没完。随着琢光动起来,角落里的其他四尊木偶也仿佛从沉睡中被唤醒。
那扎着两个丸子头的黄衣木偶——栎南,双手姿态一变,从自然垂落改为随意地别在身后,空白的脸孔“望”向三位女子,然后开始迈步。她的步伐比琢光更轻快一些,绕着或坐或立、惊呆在原地的三位女子缓缓走了一圈,空白的“视线”仿佛在仔细打量、评估着她们。虽然看不见目光,但三位女子都真切地感觉到一种被“注视”的实质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秋肥更是往后挪了半步。
苏阙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上前几步,伸手轻轻拉住栎南的胳膊,将她带回来。“这是栎南。” 他介绍道,语气里那点无奈更明显了,像在管教好奇过头的小家伙。
他让开一步,开始逐一介绍,姿态从容,仿佛在展示挚友珍藏。
先走到那身披乌黑铁甲、手持长戟的木偶旁。“这是嘉荣。” 话音落,那名为嘉荣的甲胄木偶,右手持戟纹丝不动,左手却抬起,握拳置于右胸甲胄之前,做了一个简洁利落的抱拳礼,铁甲叶片相碰,发出清脆而肃杀的一声微响。
接着指向红衣木偶。“赤华。” 红衣如血、手提无锋长刀的赤华,闻声微微颔首,幅度极小,却带着一股凛然难犯的孤高之气。
最后,苏阙走到那白衣木偶身边,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笑道:“这是如棠。” 白衣如棠,身姿最为柔婉,她先是微微侧头,空白的面容似乎“看”了苏阙一眼,那姿态竟莫名有些嗔怪或依赖的意味,随后才缓缓屈膝,双手在身侧虚虚一搭,行了一个婀娜多姿、标准至极的万福礼,裙摆如白莲初绽。
五位木偶,五种姿态,五种气韵。虽然皆无面庞,却仿佛各有鲜明的性格与灵魂。房间里静得只剩下飞舟外云气流动的细微风声,以及三位女子有些紊乱的呼吸。
苏阙看着呆若木鸡的三人,尤其是脸色红白交加、眼睛瞪得溜圆的秋肥,忍不住又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多了些安抚的意味:“都别怕。她们只是……比较特别的造物。平时很安静,若非必要,不会动弹。今日许是感知到你们没有恶意,又见秋肥姑娘好奇,琢光才顽皮了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这五位特殊的“同伴”,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她们陪我走过很多地方,算是我……最信任的伙伴了。”
洛江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率先站起身来,对着苏阙行了一礼,随即赶紧保证道:“今天的事情,我们姐妹几个一定会保密,不会传出去一个字。”
“其实传出去了也没有多大关系,这还是太拘谨了。”苏阙内心暗自想着,正想着如何破局,抬头看到了桌上搁着一只青瓷盆,层层叠叠装满了新鲜瓜果,清香弥漫,来自萧氏皇族,乃是从中原那边买来珍藏的,都是高价购得的不俗食物,还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苏阙知道就这么干瞪眼不是事儿,再说了木偶女子风格迥异这事儿被别人知道了,却是不太好,所以就只好借着这一盆仙家瓜果打破沉默,用不太流利的素皙州雅言问道:“桃核,我介绍了我的伙伴,你也说说呗。”
三个女子互相对视一眼,随即一个个站起来,还不等桃核说话,那个名为秋肥但其实身材比较消瘦的丫鬟,率先开口,随后就是打开了话匣子,就一发不可收拾,因为三位女子其实都不是怯场的女子,天生擅长闲聊,之后几乎就轮不到苏阙插嘴,只需要竖耳倾听就行了,以至于苏阙客气邀请她们拿瓜果解渴,少女都红着脸答应了,年纪大的洛江,低头侧脸吃着,吃相文雅,秋肥则是一边吃着一遍给苏阙讲解飞舟上的大小事宜,但与苏阙相处最久的桃核,反而话最少,只是目光一直在苏阙的身上。
苏阙开口问了几句,主要就是自己这种身边有傀儡木偶的客人,多不多,在这飞舟上,奇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