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字迹……” 沙哑的声音里藏着难以置信,“他抄书总爱把‘入’字写得像小旗子,我说过多少次,入声字要收得短促,哪能拖成这样。”
柏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每页的入声字都带着细细的旗形尾尖。吴继昌终于拿起书,指腹抚过页边的朱批 “‘六’字入声短促,如旗梢点水”,眼眶慢慢红了。
“1959 年雪特别大,” 老人的声音飘向远处,“我们在柴房抄《南词正韵》,传字辈的郑传鉴先生刚教完‘浪涌’技法。沈继先练得手肿,却非要跟我争,说水旗就得刚劲,像他演的武松。”
他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沟壑:“后来我在上海戏校教昆大班,总想起他练‘白蛇吐信’时,旗子缠在腰带上的窘迫样。那时候他总说我太柔,可他不懂,水旗是白蛇的水袖变的,要刚中带柔才是活的。”
柏羽趁机掏出手机,点开那段视频。画面里,赵小磊的水旗刚举过头顶就落了地,林晓语的抖旗始终缺了点波澜。背景里突然传来沈继先的咳嗽声,老人对着镜头外的少年说:“当年吴先生教过我,‘浪涌’要先沉腰,再送肩,就像钱塘潮先退再涨。可惜我记不全了。”
吴继昌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像是在触摸那些晃动的旗梢。当沈继先说出 “是我对不起他” 时,老人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些孩子有灵气,” 柏羽轻声说,“沈老师说,不能让传字辈的东西断在我们手里。1986 年文化部办培训班,传字辈的老先生拄着拐杖都去授课,您当年不也去了吗?”
吴继昌合上书,突然站起身。他走到庭院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手臂缓缓抬起 —— 虽动作迟缓,手腕翻转间却仍有章法。“传字辈的周传瑛先生说过,旗功是武戏的筋骨,丢了筋骨,戏就散了魂。”
他猛地抖动手腕,想象中的旗梢仿佛在空中划出弧线:“这是‘浪涌’的起手式,要先让气沉到丹田,再顺着腰劲送出去。当年沈继先总学不会这个,说太娘们气。”
笑声里带着哽咽。吴继昌转身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深青色布包。解开三层系带,一对水旗露了出来:橘红色绸面虽褪成浅粉,银流苏却依旧整齐,旗边绣着细小的云纹。
“1961 年演《水斗》时用的,” 老人的指尖拂过旗面,“当年沈继先嫌这绸子太软,偷偷换了硬缎,结果旗子转不开,害我出了丑。”
他将水旗放进柏羽的背包,又塞进一张折痕很深的纸:“这是‘浪涌’的口诀,当年抄给沈继先的,他准是弄丢了。告诉那老东西,下周三我过去,先教孩子们运气的法子。”
返程的高铁上,柏羽翻开那本《洪武正韵》。夹在书页里的硬纸掉了出来,竟是张手写的耍旗口诀,末尾写着 “继先赠我”。而扉页的墨点旁,两行极小的字迹终于显露 ——
“继昌教我入声字”(沈继先的笔迹,带着旗形尾尖),
“继先赠我耍旗诀”(吴继昌的笔迹,朱批旁画着小小的浪纹)。
柏羽轻笑时,口袋里的时空锚点温温的,像揣着一团火种。光屏悄然亮起:“昆曲水旗技艺传承线衔接成功,世界线稳定度 98%。”
车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橘色。柏羽仿佛看见县文化站的排练场里,两位白发老人并肩站着。沈继先扶着吴继昌的胳膊,看着少年们手中的水旗如波涛般翻滚 —— 赵小磊的 “浪涌” 已有雏形,林晓语的 “白蛇吐信” 终于不再缠腰。
吴继昌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塞给沈继先:“1959 年欠你的,当年你抄书偷懒,我总抢你的糖。”
沈继先含着糖,皱纹里都漾着甜:“你当年批注的入声字,我记了一辈子。”
风穿过排练场的窗,吹动墙上的戏服。那些墨痕里的旧约,那些旗影中的情谊,终将在少年们的水袖与旗梢间,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