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安全屋的白炽灯泛着冷硬的光，将柏羽的影子钉在斑驳的水泥墙上。他蹲在行李箱旁，指尖抚过刚从公文包取出的物件：沈继先赠的黄铜镇纸、林晓语绣的云纹荷包、赵小磊画满戏台的笔记本，最后落在那本《昆曲绝技图谱》上。封面上的云纹被摩挲得发亮，隐约能嗅到剧团道具间特有的樟木香气。
“任务归档启动。”007 的机械音打破寂静，空中悬浮的蓝色光屏次第展开，“时空修正任务编号 739，修正对象：重生者破坏的昆曲传承链。核心成果核查：一、文化断层修复率 100%，消除重生者篡改的非遗名录数据；二、濒危技艺挽救 12 项，含‘串指’‘抛素珠’‘白蛇吐信’等绝技；三、建立‘政策 - 名家 - 院校 - 民间’四维传承机制；四、技艺基因库数字化完成度 98%。综合评定：一等功德。”
柏羽的目光掠过光屏上的技艺清单，指尖无意识地叩击图谱封面。清单里的 “喷火” 技艺让他想起吴继昌 —— 那位总在侧台检查靠旗的老艺人，曾在 35 摄氏度的广场上穿着三斤重的棉袄演《钟馗嫁妹》，下场时戏服能拧出半盆水。他当时递过毛巾，老人却笑着展示掌心的厚茧：“这喷火的力道藏在丹田，跟你沈先生的‘串指’一样，得用十年功喂出来。”
他翻开图谱，朱砂笔批注的痕迹立刻撞入眼帘。沈继先在 “串指” 招式旁画的小圈墨迹未干，旁注 “指节发力如抽丝，需配合眼神传情”，让他瞬间想起老艺人教戏时的模样：佝偻着背握住他的手腕，粗糙的指腹按压着他的指节，反复强调 “要打开两扇心灵的窗户，让台下看懂角色的心”。那时他只当是任务需要记录的技艺细节，此刻再看，墨迹里竟藏着沉甸甸的期盼。
“功德兑换通道已开启，可选择时空穿梭权限升级或能量补充。”007 的提示音响起时，柏羽正翻到 “抛素珠” 的页面。图谱上用红笔补全的发力技巧旁，贴着张泛黄的便签，是赵小磊歪扭的字迹：“沈爷爷说，抛素珠要像扔出满心欢喜，接的时候要像接住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忽然想起那个总偷学身段的少年，为了练这招摔碎了三串塑料珠子，手掌磨出的血泡沾在素珠上，倒像串暗红的玛瑙。
光屏在眼前闪烁，一等功德的金色标识格外醒目。这是他执行过的最高评级任务，按照以往的准则，他该立刻选择权限升级 —— 那是积累功德的终极目标。可此刻他盯着图谱里夹着的演出票根，初到剧团那天的场景突然清晰：沈继先在后台给学员示范 “推门” 身段，沉肩送肘间，水袖扫过他的裤脚，老艺人回头笑问：“小伙子，懂戏吗？戏比天大，传人更比戏大啊。”
“正在检测宿主生理指标，心率异常升高，情绪波动值超过阈值。”007 的机械音多了丝迟疑，“是否需要情绪平复程序？”
柏羽摇头，指尖拂过 “醉菩提?当酒” 的技艺注解。图谱详细记录了失传的气功绝技：老生扮演的济颠滴酒未沾，却能借内功让头顶汗出如蒸，将癫狂神态演得入木三分。他想起沈继先演示时的情景：老人闭着眼运气，鬓角很快渗出细汗，睁开眼时眼底亮得惊人：“这功夫传了三百年，不能断在我手里。” 那时他忙着用锚点记录数据，竟没注意老人咳着扶住桌角的模样。
安全屋的窗外传来晚风掠过电线的轻响，像极了剧团学员练圆场时的脚步声。他忽然想起文化站梧桐树下的那些夜晚，孩子们踢腿时脚尖触额的脆响，林晓语纠正 “兰花指” 时的温柔叮嘱，还有赵宏远对着资助明细表念叨 “这笔钱要给孩子们做新戏服” 的认真劲儿。那些被他当作 “任务背景” 的日常，此刻竟像图谱里的批注般，密密麻麻写满了 “传承” 二字。
“功德兑换倒计时十分钟。”007 的提示音拉回他的思绪。柏羽合上图谱，镇纸压在扉页的 “传习不辍” 上，黄铜纹样与朱砂字迹相映。他想起沈世华教授接受采访时的话：“老师把本事倾囊相授，我也要把学生当儿女一样教，能多传一点是一点。” 这句话曾出现在他搜集的传承资料里，那时只当是普通的访谈记录，此刻却字字砸在心上。
他起身走到光屏前，指尖悬在 “权限升级” 的选项上，最终却点向了 “放弃兑换”。007 的系统出现罕见的卡顿：“检测到异常操作，一等功德不可恢复，确认放弃？”
“确认。” 柏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他想起离开剧团的清晨，晨雾中学员们练 “浪涌” 步法的身影，水袖扫过地面的声音与时光流淌的韵律重合。那些被挽救的技艺，不是冰冷的任务数据；那些坚守的人，也不是需要修正的剧情节点。沈继先说的 “戏比天大”，从来不是指戏本身，而是藏在戏里的人心与传承。
光屏缓缓隐去，安全屋重归寂静。柏羽将图谱抱在怀里，荷包里的香料散发出淡淡的兰花香，那是林晓语采的春兰晒干后制成的。他忽然明白，所谓功德从不是冰冷的评级，而是沈继先掌心的温度，是学员们湿透的戏服，是昆曲在时光里永远流传的唱腔。
窗外的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落在图谱上。柏羽摸着扉页的票根，仿佛又听见檀板声响起，新一场《拜冬》即将开演。他知道，自己或许永远成不了登台的传人，但那些刻在心底的感动，那些关于坚守与传承的故事，早已成了比功德更珍贵的收获。
风从门缝钻进来，掀起图谱的书页，“传习不辍” 四个字在晨光里格外透亮。柏羽轻轻按住书页，像按住一段正在生长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