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站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红底黑字的公示被秋阳晒得格外醒目。柏羽挤过攒动的人头,目光落在“苏昆剧团入选省级重点扶持院团”的标题上,指尖不自觉地触碰到口袋里的时空锚点——那枚金属物件连日来持续降温,此刻已与体温相近。
公示附件的扫描件里,文化局与剧团签订的五年期协议条款清晰可辨:每年专项扶持资金二十万元,用于剧目复排与人才培养;培训班纳入“中华优秀传统艺术传承发展计划”非遗研培项目,采用“理论+实践+调研”模式,由沈继先等名家实行“一带二”传艺机制。
“这下踏实了!”赵宏远的大嗓门从身后传来,手里挥舞着刚收到的红头文件,“文化局还特批了史料数字化经费,要帮咱们建昆曲技艺基因库呢!”他拍拍柏羽的肩膀,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以后你就是正式编制内的传承人,跟沈老师学戏的机会多的是。”
柏羽喉结动了动,没接话。他望着公告栏下正在抄写报名信息的年轻人,其中几个发梢别着昆曲纹样发夹,正是文化站培训班的学员。不远处,林晓语正带着孩子们练习“浪涌”步法,朱红色水袖在晨光里划出优美的弧线,与记忆中那个积满灰尘的展柜形成刺目的对照。
当晚,柏羽在灯下写了两页辞呈。素白的信笺上,“因老家双亲年迈需照料,恳请辞去剧团文员一职”的字迹略显生硬。窗外传来赵小磊练嗓的声音,《拜冬》的唱词混着三弦的韵律飘进来,他忽然想起初到剧团时,这个少年连基本台步都走不稳的模样。
次日清晨,柏羽在道具间找到赵宏远。老会计正对着一堆发票核对账目,桌上摊开的资助明细表上,“折子戏录制补贴三万元/出”“名家传戏授课补贴”等条目密密麻麻。见柏羽递来的辞呈,赵宏远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老家有事?前阵子不还说要跟沈老师学‘白蛇吐信’吗?”他抓起辞呈反复翻看,语气里满是不解,“现在剧团多好啊,文化局刚下文,咱们的培训班能评职称,以后还能送学员去中国戏曲学院深造。”他指着墙上的新政策文件,指尖在“定向培养资助”字样上重重一点。
柏羽低着头,指尖抠着公文包的边缘:“家里催得紧,实在没办法。”这话半真半假,他的确即将离开,只是目的地并非遥远的故乡。
消息很快传到沈继先耳里。当天下午,柏羽被请到后台休息室,沈继先正对着《昆曲绝技图谱》标注新发现的身段注解,朱砂笔在“串指”招式旁画了个圈。见柏羽进来,他把图谱往桌上一推,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知道你不是普通文员,你懂戏,也爱戏。”
柏羽心头一紧,却见老艺人从衣箱里翻出个锦盒,里面是枚黄铜制的戏曲纹样镇纸:“当年我师傅传我的,说戏比天大,传人更比戏大。现在剧团正要搞‘名家传戏’工程,我正想收你做徒弟,把武戏身段的精髓传下去。”
“沈先生,对不起。”柏羽的声音有些沙哑,“老家的事真的很紧急。”他不敢看老人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的期盼,让他想起在东南大学讲座后围着提问的学生。
沈继先沉默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他拿起桌上的图谱,翻开扉页,用朱砂笔写下“传习不辍”四个字,笔锋苍劲有力。“这是孤本的复刻版,比上次给学生看的复印件详细,连‘抛素珠’的发力技巧都补全了。”他把图谱塞进柏羽怀里,指腹摩挲着封面上的云纹,“不管到哪,别忘了昆曲的根。”柏羽低头,发现扉页角落还压着张《拜冬》的演出票根,日期是他初到剧团那天。
离别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剧团。吴继昌特意教了他一套简化版的“推门”身段,反复叮嘱“沉肩送肘的力道要藏在腰里”;林晓语送了个亲手绣的昆曲纹样荷包,针脚细密得能看见云纹的层次;赵小磊塞来本笔记本,里面记满了他偷学的身段笔记,末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戏台。
入夜,剧团的灯光逐盏熄灭。柏羽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宿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道具间的窗还亮着,隐约能看见赵宏远在整理资助协议,桌上的台灯照着“专款专用”的印章。侧台传来细碎的声响,是吴继昌在检查靠旗的系带,金属挂钩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文化站的青砖院墙,朱红横幅在夜风中微微颤动,“苏昆剧团非遗传承班招生”的字样在月光下依稀可辨。墙角的梧桐树下,几个学员还在练习步法,水袖扫过地面的声音,像极了时光流淌的韵律。
“该走了。”柏羽轻声说,转身踏上青石路。口袋里的时空锚点突然亮起微光,007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检测到昆曲传承生态闭环形成,涵盖政策扶持、名家传戏、院校培育、民间实践四大维度。原剧情关键节点改写率100%,世界线偏差值稳定在0%。”
他停下脚步,摸出那本《昆曲绝技图谱》。月光透过书页,把“传习不辍”四个字照得透亮,扉页里的票根边缘已有些磨损。远处传来《拜冬》的尾声唱段,混着少年们的练戏声,顺着风穿过街巷,与记忆中那个死寂的招待所形成鲜明的对照。
“任务完成。”007的声音带着电子音特有的平稳,“时空锚点即将休眠,是否保留当前世界线观测权限?”
柏羽抬头,看见文化站的灯光次第亮起,晨雾中隐约出现学员们的身影。他把图谱抱在怀里,轻声回答:“不必了。”
风掠过梧桐叶,带走最后一丝离别的怅惘。柏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怀里的图谱还留着沈继先掌心的温度。远处的戏台上,檀板声再次响起,新一场《拜冬》的演出即将开始,那些被挽救的技艺,那些重生的传承,正随着悠扬的唱腔,在时光里永远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