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非遗传承-38(1 / 1)

平江路的暮色是被桂花香推着漫进戏楼的。晚风吹过青瓦飞檐,将巷口卖花姑娘的竹篮香韵卷进来,混着戏楼里飘出的碧螺春茶香,在朱红廊柱间缠缠绕绕。柏羽攥着口袋里的戏票,指尖早已将那层薄薄的卡纸焐得温热发软,票根上 “继字辈传承展演” 的鎏金字迹,被夕阳最后的余晖映得发亮。苏州昆剧院的仿古戏楼前,红灯笼一串接一串挂到巷尾,穿月白交领的少女举着印着杜丽娘脸谱的文创灯牌,灯牌上的 LED 光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指着节目单,给身边同伴比划 “六旦” 与 “闺门旦” 的身段区别,声音里满是雀跃;几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慢慢走来,袖口沾着淡淡的墨香,一聊起 “李芳的色空”,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期待。

戏楼内早已座无虚席,红木八仙桌旁,茶博士提着铜壶穿梭其间,碧螺春的清香与台上飘来的脂粉气、后台传来的浆糊味交织在一起,酿成独属于昆曲的烟火气。柏羽拾级而上,选了二楼靠边的雅座,红木扶手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指尖抚过,仿佛能触到百年昆曲的脉搏。从这里望去,整个戏台尽收眼底:藏青色绒毯铺得平平整整,两侧悬挂的楹联 “水磨调里藏今古,昆弋声中见悲欢” 在暖黄灯光下熠熠生辉,那是三年前他匿名捐赠时,特意请苏州老字号墨庄题写的,如今墨色依旧浓醇。乐师们坐在戏台两侧的乐池里,三弦的轻拨、笛箫的婉转、板鼓的清脆交织在一起,像江南的春溪漫过青石板,细细密密地浸润着每个人的耳朵。

“开演咯 ——” 场务清亮的吆喝声落下,铜锣 “哐” 地一响,戏楼内瞬间暗了下来。唯有一束追光穿透黑暗,如银练般落在缓缓拉开的幕布中央。李芳身着月白色僧衣,外披米黄袈裟,踩着 “云步” 款款而出,脚步细碎如踏云,水袖轻扬间,一个 “卧鱼” 身段稳稳落下,腰肢弯折如弓,裙摆铺展如莲,稳得仿佛在台上生了根 —— 这正是沈继先珍藏的珍本里标注的标准范式,连气息流转的节奏、水袖扬起的角度,都与赵小磊团队做的数字模型分毫不差。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了头发……” 水磨腔从李芳喉间缓缓溢出,细腻婉转如江南烟雨,时而低回如诉,时而清亮如莺,每个字都带着 “软糯甜润” 的苏式韵味。台下立刻安静下来,连茶博士添水的动作都放轻了。柏羽注意到前排几个扎着马尾的年轻观众,正跟着旋律轻轻哼唱,指尖在膝头打着细碎的节拍,他们手里的节目单上,“色空” 角色旁贴着小小的二维码,标注着 “身段分解教学”—— 那是赵小磊团队花了半年时间,对着老艺人的影像资料一点点拆解出来的成果。当唱到 “恨只恨说谎的僧和俗,哪里有天下园林树木佛” 时,李芳的情绪陡然拔高,水袖突然翻飞如蝶,接连三个 “串翻身” 利落潇洒,转身时袈裟下摆划出优美的弧线,台下立刻响起细碎的惊叹,有年轻观众忍不住低呼:“原来昆曲武戏这么帅!”

柏羽的目光越过舞台,落在后台掀开的布帘处。昏黄的灯光下,十几个半大的少年正围着苏桂兰练耍水旗 —— 那是《水斗》里的经典道具,翠绿的绸缎上绣着水波纹路,在少年手中翻飞作响,呼呼生风。“手腕发力要匀,不能用蛮劲,像托着一捧流水似的!” 苏桂兰握着一个瘦高少年的手腕示范,老人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那是常年练功留下的旧疾,袖口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浆糊印,是下午修复光绪年间的旧戏服时留下的痕迹。少年们的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浅灰色的练功服后背已湿成深色,紧紧贴在身上,却没人停下动作。最年幼的那个男孩,不过十一二岁,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却咬着牙追赶同伴的节奏,水旗在他手里略有些沉重,旗尖偶尔扫过地面扬起细尘,倒真有几分浪涛奔涌、水漫金山的架势。苏桂兰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慢慢来,当年你沈爷爷练这出戏,比你还慢呢。” 男孩抬起头,眼里闪着倔强的光,攥着旗杆的手更紧了。

“好!” 台下突然爆发的喝彩声将柏羽的视线拉回舞台。李芳正演到色空扯破袈裟的段落,她单脚点地旋身,腰间发力,袈裟应声滑落,露出里面桃粉色的罗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桃花纹样,在灯光下格外明艳。她眉眼间的叛逆与娇羞被演绎得淋漓尽致,唱腔里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又藏着对世俗的不满,恰如沈继先常说的 “守正不守旧,创新不离宗”。柏羽忽然想起初见李芳时的模样 —— 三年前,她还是个连 “云步” 都走不稳的学员,踩着台步总像要摔倒,陆明远曾在会议室里叹气说 “这孩子性子太跳脱,怕是吃不了昆曲的苦”。为了练稳台步,她每天清晨五点就去戏楼后的空地上,踩着砖块练习;为了找准水磨腔的韵味,她跟着老艺人的录音带一遍遍模仿,喉咙唱哑了就含着润喉糖继续。而此刻,她的台步沉稳有力,唱腔圆润饱满,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名家风范。

中场休息时,戏楼里热闹起来。穿汉服的少女们围着文创展台打卡,展台上摆着昆曲主题的书签、香囊、折扇,志愿者正给大家发放印有 “昆曲身段小课堂” 的手册,手册上用漫画图解了 “兰花指”“云手” 等基础动作;几个背着相机的大学生,正围着一位白发老者采访,老者是当年 “传字辈” 艺人的弟子,如今已八十高龄,每周都准时来戏楼给 “继字辈” 学员上课,谈起昆曲的传承,老人感慨道:“以前总怕这门手艺没人学,现在看到这么多年轻人喜欢,我就放心了。” 柏羽下楼续水时,听见沈继先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难掩的欣喜:“下个月去上海巡演,《思凡》《投渊》都安排上,让李芳挑大梁,再把孩子们的《水斗》加进去,让年轻人看看昆曲的风采。”

他下意识躲进回廊的阴影里,看见沈继先手里拿着本厚厚的台账,封面已经有些磨损,首页贴着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素笺,上面是沈继先手书的 “愿昆韵长流” 四个小字,下方密密麻麻记着近三年的演出场次和成果:“高校巡演 42 场,青年观众占比 78%;数字身段库上线三个月,下载量破十万;‘继字辈’学员获省级武戏银奖 3 项、文戏金奖 2 项;修复旧戏服 37 套,整理珍本剧本 12 册……” 王主任的笑声随后响起,带着爽朗的笑意:“文物局准备给你们评‘活态传承示范单位’,这可是全国头一份!老沈,你这辈子的心愿,总算实现了。” 沈继先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摩挲着腰间的 “守正” 玉佩,那是他师父传下来的,玉佩温润的光泽里,映着他眼角的泪光。

幕布再次升起时,《思凡》已至尾声。李芳站在戏台中央,唱到 “学不得罗刹女去降魔,学不得南海水月观音座”,声腔陡然转高,如鹤唳晴空,清亮婉转,穿透了戏楼的屋顶,飘向苏州的夜空。后台的少年们不知何时停下了练习,纷纷扒着布帘张望,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像是看见了未来的自己。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李芳屈膝谢幕,水袖在身侧划出优美的弧线,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有年轻观众高声喊着 “再来一段”,稚嫩的声音与老者的叫好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戏楼的灯笼都轻轻晃动。

柏羽站起身,准备最后看一眼这方承载了三年时光的戏台。腕间的 007 光屏突然亮起,淡蓝色的光芒映亮了他的侧脸,机械的电子音在耳边响起:“检测到目标世界昆曲传承体系完善,青年人才梯队建成,观众群体迭代完成,传统技艺与现代科技深度融合 —— 世界线完全稳定。” 光屏上的数据飞速滚动,红色的进度条一点点拉满,最终定格在 “传承任务完成度 100%”,紧接着,“回归程序启动,倒计时 10 秒” 的白色字样缓缓浮现。

他最后望向舞台,李芳正与后台的少年们招手,月光从戏楼的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她桃粉色的罗裙上,也落在少年们握着水旗的手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沈继先站在侧幕旁,与苏桂兰相视而笑,眼里满是欣慰。戏楼外传来评弹艺人的唱段,软糯的吴侬软语与戏楼里尚未散尽的水磨腔缠绕在一起,漫过平江路的青石板,漫过河边的乌篷船,漫过苏州的万家灯火。

“10,9,8……” 倒计时的数字在光屏上跳动,柏羽的思绪却飘回了三年前初到这个世界的那天。晨雾中的戏楼,沈继先佝偻着背整理旧剧本,苏桂兰戴着老花镜缝补戏服,陆明远为了经费愁眉不展,赵小磊对着一堆古籍叹气…… 那些画面如同电影般在眼前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他想起恒温箱里被精心保护的珍本,想起赵小磊画满脸谱的速写本,想起李芳第一次站稳 “卧鱼” 时的欢呼,想起少年们练功时湿透的衣衫……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戏文,那些险些失传的身段,那些代代相传的坚守,终究在这片土地上重新生根发芽,正如戏楼外那株新栽的桂树,借着春风抽枝展叶,枝繁叶茂。

“3,2,1。”

柏羽的身影在月光中渐渐透明,化作点点荧光,融入了苏州的夜色里。在他彻底消失的那一刻,仿佛听见无数声音在耳边哼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声音里,有百年前的老艺人,有今日的李芳,有沈继先、苏桂兰,有赵小磊和少年们,还有无数热爱昆曲的观众。

苏州的夜风吹过戏楼,朱红灯笼轻轻摇曳,光影在地上晃出细碎的涟漪。后台的少年们又拿起了水旗,翠绿的旗帜在月光下翻飞如浪,呼呼作响,像是在诉说一个关于传承的秘密 —— 有些声音,永远不会老去;有些文化,终将在时光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