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路的晨雾还未散尽，苏州昆剧院的红漆大门已被晨光染得温润。沈继先站在 “古戏台” 匾额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 那是师父临终前赠予的，刻着 “守正” 二字。文物局的押运车缓缓停在青石板路上，两名工作人员捧着银灰色恒温箱走来，箱角贴着的 “一级文物” 标识在雾中隐约可见。
“沈团长，按规定办理移交手续。” 文物局的王主任递过三份文物提取单，钢笔尖在纸面划出清晰的字迹，“两册《昆曲身段谱集成》修复完成，经专家组评估，符合‘文物保管条件’，正式移交苏昆剧团永久保管。”
沈继先戴上白手套，与库房保管员一同掀开箱盖。衬着蓝绸的珍本静静躺着，米黄色的连史纸泛着温润的光泽，虫蛀的孔洞已被桑皮纸细细补全，朱笔批注的 “云步”“卧鱼” 字样清晰可辨。他逐页核对完残状况，在提取单上签下名字，笔尖落下时，忽然瞥见第一册扉页贴着张素笺，墨迹清隽：“愿昆韵长流”。
“这留言是……” 王主任凑近细看，面露疑惑。
沈继先的指尖轻轻拂过笺纸边缘，忽然想起修复期间的传闻：省古籍保护中心专家未到前，有人匿名推荐苏桂兰老师，还精准提及 “蒸揭法” 修复粘连书页。他翻开剧团去年的访客登记册，柏羽的名字旁画着个小小的昆曲脸谱 —— 那是赵小磊随手画的记号。喉结不自觉滚动，他将珍本小心收入樟木箱：“一位不愿留名的古籍爱好者。”
午后的会议室飘着碧螺春的清香，长条桌两端摆满了资料：泛黄的 “传字辈” 艺人剧照、现代舞台设计图、青年演员的身段训练表。苏桂兰被请坐在主位，袖口还沾着淡淡的米浆味，手里捧着放大镜反复端详珍本：“张桂生的批注里藏着玄机，你看这‘投渊’身段旁的红点，是换气的暗号。”
沈继先将 “愿昆韵长流” 的素笺贴在黑板中央，粉笔在下方画了个大大的问号：“这位先生帮我们留住了戏魂，现在该轮到我们接棒了。今天重点议三件事：十折戏的遴选、人才培养、传承创新。”
老旦演员陈雪芬率先发言，指尖点着《双珠记》的页脚：“先复排《投渊》《哭墓》这两折！1962 年苏浙沪昆剧会演时，我见过周传瑛先生的表演，可惜没留下完整身段谱。现在有了珍本，正好补上这个缺。” 她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上面记着三十年前的观戏笔记，字迹已有些模糊。
“可青年演员连基本的‘台步’都没练扎实。” 导演陆明远眉头紧锁，将一叠训练视频投影在幕布上，“这是去年招的学员，‘云步’走得像踩棉花。” 画面里的年轻演员脚步虚浮，与珍本插图中身姿挺拔的艺人形成鲜明对比。
苏桂兰忽然笑了，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本旧相册，翻开泛黄的内页：“1987 年我修复《昆剧传习所档案》，见过‘传字辈’的训练记录，清晨五点练腰腿功，晚上还要背曲谱。” 她指着一张黑白照片，十几岁的学员在月光下踢腿，影子拉得很长，“不如恢复‘晨功制度’，我请苏老师来教身段。”
“这正是‘人才造血’的关键。” 沈继先推过来一份《三年传承规划》，红笔圈出重点，“参照昆山当代昆剧院的孵化体系，选拔 12 名 15 岁以下学员成立‘继字辈’培训班，每周请老艺人亲授技艺。” 他看向角落里的赵小磊，少年正用铅笔在速写本上画身段分解图，“小磊负责把珍本里的动作数字化，做成教学动画。”
“创新也不能少。” 青年编剧林晓语举起手，平板电脑上是她设计的舞台方案，“《琴挑》一折可以加全息投影，再现明代园林场景，但唱腔必须保留水磨腔的精髓。” 她翻开《苏州市昆曲保护条例》，“条例里写着‘创造性转化’，咱们不能丢了根。”
讨论声渐浓时，柏羽站在会议室窗外，007 的光屏悄然亮起：“检测到苏昆剧团启动‘三年复排计划’，涵盖 10 折失传剧目，建立青年人才孵化体系。额外修正文化断层隐患，功德值追加 20%，当前总进度 68%。”
暮色爬上窗台时，座谈会达成共识：第一年复排《投渊》《琴挑》等 4 折基础剧目，同步开展学员培训；第二年攻坚《哭墓》《出塞》等技巧性强的 3 折戏，制作数字身段库；第三年完成剩余 3 折，并举办 “珍本复排展演”。沈继先将规划草案贴在黑板上，红笔在 “愿昆韵长流” 下方添了句：“以匠人心，传百年韵。”
散会时，苏桂兰拉住沈继先，从口袋里摸出枚银质书签 —— 正是胡玉贞的 “润堂藏书” 标记：“胡润堂要是看见这场景，该多欣慰。当年他藏珍本时说，昆曲的根在人心里。”
沈继先握着书签走到庭院，月光正洒在 “传习所旧址” 的石碑上。柏羽的身影在巷口一闪而过，衣摆扫过墙角的青苔。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真正的传承，是有人守，有人传，有人盼。”
赵小磊抱着珍本跑来，兴奋地晃着平板电脑：“柏老师帮我做了身段分解模型！你看这‘卧鱼’动作，连气息流动都标出来了。” 屏幕上，虚拟小人的身姿与珍本插图完美重合，朱笔批注化作闪烁的红点，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沈继先抬头望向星空，仿佛看见百年前的艺人在月光下练戏，与今日的青年身影重叠在一起。珍本在樟木箱里发出轻微的声响，那是纸页舒展的声音，也是昆韵流转的声音。他轻轻念出那句留言：“愿昆韵长流。”
晚风穿过庭院，带着评弹艺人的三弦声，与远处传来的昆曲唱腔交织在一起。柏羽的脚步停在巷口，007 的光屏缓缓熄灭，只留下一行淡淡的字迹：“文化火种已播撒，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