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非遗传承-36(1 / 1)

晨光透过苏州第二图书馆古籍部的玻璃穹顶,在恒温恒湿的修复室地面投下菱形光斑。柏羽站在观察窗外,看着工作人员用软毛刷扫去樟木箱表面的浮尘,昨夜那场急雨似乎还凝在空气里,带着青石板的湿润气息。007 的光屏在他袖口悄然亮起:“目标物状态扫描完成,虫蛀面积达 41%,七处书页粘连,部分批注面临洇散风险。”

李科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指尖在探测报告上轻轻敲击:“周馆长,省古籍保护中心的专家要三天后才能到,这册子怕是等不起。” 玻璃那头,两册《昆曲身段谱集成》正静静躺在铺着蓝绸的工作台上,米黄色的宣纸上布满细密的虫蛀孔洞,像被秋霜打过的残荷叶片,最末几页更是粘成紧实的纸团,边缘已泛起焦黄色的霉变痕迹。

柏羽的指尖在裤缝轻轻摩挲,脑海里闪过胡玉贞袖口的银质书签。昨夜离开薛家弯时,老妇人那句 “祖父说这是戏魂所系” 仍在耳畔回响。他悄然退到走廊尽头,对着空气低语:“检索苏州地区古籍修复非遗传承人,重点排查退休人员,筛选擅长明清线装书修复者。”

淡蓝色的数据流在视网膜上快速滚动,007 的机械音压得极低:“匹配结果:苏桂兰,72 岁,国家级非遗苏裱技艺传承人,退休前任职苏州图书馆古籍部,2019 年主导修复明万历刻本《牡丹亭》残卷,擅长处理虫蛀粘连古籍。联系方式:***********,现居双塔街道定慧寺巷。”

柏羽的目光落在 “苏州图书馆古籍部” 几个字上,突然想起胡玉贞的履历。他沉吟片刻,用虚拟号码拨通了文物局的电话,刻意压低了声线:“您好,我是古籍爱好者,听说你们新发现了昆曲珍本。苏桂兰老师或许能处理,她当年修复《牡丹亭》残卷时,用过蒸揭法处理过类似的粘连书页。”

挂掉电话不到十分钟,李科长的手机就响了。柏羽远远望见他接电话时眼睛骤然发亮,快步走向办公室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弧度。走廊的宣传墙上,“吴装最善” 四个金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配图正是苏裱技艺修复古籍的步骤示意图。

午后的定慧寺巷飘着淡淡的檀香,苏桂兰刚在案头铺好裁纸刀,门铃就响了。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月白竹布衫,袖口还沾着未洗尽的米浆痕迹,看见李科长手里的恒温箱,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围裙 —— 那是她退休后特意定做的,口袋里总装着放大镜和镊子。

“苏老师,您看看这个。” 在图书馆临时辟出的应急修复室里,当周馆长戴着白手套掀开箱盖时,苏桂兰的呼吸突然停滞了。她凑近工作台,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鼻尖,手指在距离书页一厘米处悬停许久,突然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这是张桂生的批注!1987 年我修复《昆剧传习所档案》时,见过一模一样的笔迹。”

修复室的樟木书橱散发着沉静的香气,与珍本的霉味交织在一起。苏桂兰戴上双层手套,先取来羊毛刷轻轻拂去表面的虫粪,动作轻柔得像触碰初生的婴儿。“得先做档案登记,” 她从工具箱里取出游标卡尺,“这是连史纸,清代后期的料子,帘纹二指宽,得配同样的纸才成。”

工作台的台灯被调到最柔和的亮度,苏桂兰的动作有条不紊。她先用脱脂棉蘸着去离子水轻轻擦拭书页边缘,又取来玻璃镇纸压住书脊:“粘连得厉害,不能硬揭。” 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特制的蒸锅,加水时特意兑了少量明矾,“这是老法子,蒸汽能软化粘连处,还能杀菌。”

柏羽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幕,007 的光屏适时弹出注释:“蒸揭法适用于严重粘连古籍,通过可控蒸汽湿度软化纸张纤维,避免揭页时撕裂。苏桂兰创新加入明矾,可增强抑菌效果,该技法收录于《苏州古籍修复技艺名录》。”

四十分钟后,苏桂兰关掉蒸锅,用竹镊子轻轻挑起最外层的书页。蒸汽氤氲中,那张粘了七十余年的纸页终于缓缓分离,露出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这是昆曲的活历史啊!多少老艺人想找的东西,居然藏在墙里这么多年。”

接下来的工序更见功力。苏桂兰在陶碗里调浆糊,糯米粉与水的比例精确到克,搅拌时始终顺着一个方向:“浆糊是修复的根,太稠会硬脆,太稀粘不牢。” 她取来极薄的桑皮纸,在染缸里浸了片刻,捞出后与原书比对颜色,“得染成一样的米黄色,这是‘整旧如旧’的规矩。”

柏羽注意到,她补书时遵循着 “先补中心后补边” 的顺序,用毛笔蘸着稀浆糊在虫蛀孔洞周围细细涂抹,再将裁好的桑皮纸轻轻贴上,手指按住纸边慢慢推平,连一丝气泡都没有。“这些小洞看着小,补起来最费功夫,” 苏桂兰解释道,“得顺着纸纹贴,不然翻页时容易破。”

暮色渐浓时,第一册的修补已近尾声。苏桂兰将修复好的书页一张张夹在吸水纸中,放进压书机压实。“明天做除酸和装订,” 她摘下手套,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发红,“用 2% 的氢氧化钙溶液泡一泡,能延缓纸张老化。”

周馆长递来一杯温热的碧螺春,看着工作台上整齐排列的工具 —— 牛角马蹄刀、骨签、排笔,每一件都磨得发亮:“苏老师,这册子修复后,能用来复排《双珠记》吗?”

苏桂兰的目光落在书页上 “卧鱼” 动作的批注上,突然想起年轻时见过的老艺人表演:“何止能复排!你看这朱笔标注的‘云步’,比文字记载清楚百倍。当年我师父说,昆曲的身段都藏在纸缝里,现在总算信了。” 她拿起那枚 “润堂藏书” 书签,轻轻放在修复好的书页上,“胡润堂要是知道,该多高兴。”

柏羽站在走廊里,看着修复室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青石板路上,与远处双塔的剪影重叠在一起。007 的提示音突然响起:“检测到古籍修复进度 17%,失传身段谱清晰度提升至 94%。支线任务‘协助复排《双珠记》’进度更新:修复环节启动。”

这时,赵小磊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柏老师!吴老师让我送新画的脸谱来!” 柏羽转头望去,只见少年举着一卷宣纸跑来,车筐里还放着两个装着颜料的瓷盘。林晓语跟在后面,手里捧着叠得整齐的水袖,粉色的绸缎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苏奶奶好!” 赵小磊扒着修复室的窗户,眼睛瞪得溜圆,“这就是能教我们《双珠记》的古书吗?” 苏桂兰被逗笑了,拿起一张修补好的书页:“等奶奶把它修好,你们就能照着学‘投渊’的身段了。”

月光爬上修复室的窗台,照在苏桂兰的银丝上。她正用铅笔在衬纸上画着书页的轮廓,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远处评弹艺人的三弦声交织在一起。柏羽看着那双手 —— 布满老茧,却能创造奇迹的手,突然明白 “匠心” 二字的真正含义。

那些被虫蛀的孔洞,那些粘连的纸页,在时光里沉睡了七十余年。如今,在一双匠心独运的手下,它们正缓缓舒展身躯,准备在新的岁月里,重新讲述昆曲的传奇。而墙藏的秘密,终将在修复师的指尖,绽放出跨越世纪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