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都渐渐落下,将伦敦上空的云层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余晖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连带着桌上那份墨迹未干的电报,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
戴高乐站在窗前,手中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图哈切夫斯基的话语,如同重锤一般,一下下敲击在他的心头。“一个崭新的法兰西,一个没有资本家的欺骗与压迫,没有贵族的特权与傲慢,人人平等,人人自由的法兰西。”这句话,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他想起了巴黎沦陷的那个清晨,德军的铁蹄踏破香榭丽舍大街的石板路,纳粹的卐字旗在埃菲尔铁塔上耀武扬威地飘扬。他想起了那些流亡海外的日日夜夜,在伦敦的寒夜里,对着一台破旧的收音机,向远在法国的同胞们发出抵抗的号召,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屈的力量。
他想起了丘吉尔那张总是带着倨傲笑容的脸,想起了这位英国首相一次次在援助物资上的推诿与克扣,想起了那些明里暗里的掣肘——丘吉尔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独立强大的法国,而是一个依附于大英帝国,成为其欧洲附庸的傀儡。
那些曾经嘲笑他“螳臂当车”的法国老将们,那些盘踞在巴黎的资本家与贵族们,他们和丘吉尔一样,都在试图扼住法兰西的咽喉,让这片曾经孕育了自由与革命之火的土地,永远匍匐在强权的脚下。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如同墨汁般,开始在窗外蔓延开来。办公室里的光线渐渐黯淡下去,戴高乐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挺拔。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桌上的纸笔,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决绝的光芒。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支钢笔,在一张洁白的便签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我将转机前往斯特拉斯堡,与图哈切夫斯基元帅面谈。”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放下笔,戴高乐伸手按响了办公桌上的铃。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着,打破了长久以来的沉默。片刻之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材高大的军官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身笔挺的自由法国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昏暗中熠熠生辉,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是自由法国军队中最骁勇善战的将领——菲利普·勒克莱尔。
勒克莱尔的脚步沉稳,走到办公桌前,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将军,您找我?”
戴高乐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勒克莱尔,我要去斯特拉斯堡,见图哈切夫斯基。”
勒克莱尔微微一愣,眉宇间闪过一丝讶异,但仅仅是一瞬,他便明白了戴高乐的意图。他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上那份摊开的电报上,随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同神色。
他上前一步,走到办公桌旁,伸手拿起那份电报,快速浏览了一遍,当看到图哈切夫斯基那句“为了一个崭新的法兰西”时,勒克莱尔的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他放下电报,抬起头,看着戴高乐,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恳切:“元帅,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勒克莱尔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戴高乐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他看着眼前这位与自己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您看,”勒克莱尔指着那份电报,语气激昂,“英美从来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丘吉尔那个老狐狸,心心念念的,永远是如何让大英帝国再度伟大,如何在欧洲大陆上维持他所谓的‘均势’。他嘴上说着支持自由法国,说着要解放巴黎,可实际上,他不过是想把我们当成一枚棋子,一枚用来牵制德国,甚至牵制苏联的棋子。”
“他巴不得法国永远衰弱下去,这样,大英帝国就能永远稳坐欧洲霸主的宝座。罗斯福也好不到哪里去,美国人的援助,从来都不是免费的午餐,他们想要的,是一个依附于美国的法国,一个成为其商品倾销地和军事基地的法国。”
勒克莱尔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他们嘴上说着解放法国,实际上,只是想在德国战败后,和苏联瓜分欧洲的利益。他们在乎的,从来都不是法兰西的自由与独立,而是他们自己的霸权与野心。”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看着伦敦街头闪烁的灯火,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而现在,苏军已经挺进法国境内了。斯特拉斯堡的解放,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们的坦克,碾碎了德军的防线;他们的士兵,正在帮助法国的百姓清理废墟,重建家园。他们是真正在为解放法国而战,而不是像英美那样,打着解放的旗号,行着掠夺的勾当。”
勒克莱尔转过头,看着戴高乐,眼神坚定:“苏联是康米主义国家,这又如何?我们不是那些盘踞在巴黎的资本家,不是那些靠着剥削人民发家的权贵,我们的祖先早就放弃了贵族头衔,我们从来都只是一群一心为了法兰西的流亡者。我们的目标,是让法兰西重新站起来,是让自由的旗帜,重新飘扬在巴黎的上空。只要能实现这个目标,和苏联合作,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勒克莱尔的话语,字字珠玑,句句说到了戴高乐的心坎里。戴高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他知道,勒克莱尔和他一样,都是在战火中淬炼出来的战士,都是为了法兰西的自由与独立,甘愿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
他们都明白,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只有放下那些所谓的意识形态之争,才能为法兰西,寻找到一条真正的出路。
戴高乐伸出手,拍了拍勒克莱尔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笑容。勒克莱尔也笑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他们并肩走到办公桌前,俯身看着桌上的地图,开始低声商议起前往斯特拉斯堡的细节。他们讨论着航线的选择,讨论着随行人员的安排,讨论着如何应对英美方面可能的阻挠与施压。
窗外的风,呼啸着掠过伦敦的街头,卷起一片片落叶。但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却充满了希望的光芒。那光芒,来自于两个为了法兰西的自由与独立,而甘愿赴汤蹈火的战士,来自于一个即将到来的,崭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