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穆晏被逐出苏府后,彩月心中积压多时的愤懑早已如火山般蓄势待发,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就要反唇相讥。然而,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却轻轻抬起,稳稳拦住了她。吴云裳眸色暗沉如夜,那双平日里温婉柔和的眼眸此刻却凝结着冰霜,冷冷地注视着连玟妡主仆二人。刹那间,往昔种种屈辱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梦华楼中众目睽睽之下的羞辱,汀芷园里无情被拒的难堪,刑部牢中遭人落井下石的绝望......每一幕都如刀刻般清晰。
她缓缓挺直身子,一字一顿地迎上连玟妡的目光:我知因有我母亲的缘故,您一直视我为绊脚石。只是我已然放下,为何您还要步步相逼?我尊您为长辈,以礼相待,您却得寸进尺,咄咄逼人。您儿子如何,早与我无干,如今反倒成了他纠缠于我。您至今仍不自省,能束人手脚,难缚住人心。洵有情兮,而无望兮,这般求而不得的情愫,此生不知您可有机会真正读懂。
琗馨闻言,脸上堆起一抹刻意的讪笑,语气中却满是讥讽:果然伶牙俐齿,只可惜不知尊长之道,这般品性,确实做不得我们苏家的少奶奶。
彩月见吴云裳受此羞辱,心中怒火更盛,再难保持沉默:在这里还不知谁为尊!淳安县主岂是你可以这般诋毁的?广济王府的婚事倒是好算计,姐姐不要的让妹妹接手,此般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倒是做得苏家的少奶奶!
原来宣乐与苏牧辞的婚事,背后隐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纠葛。皆因吴云裳应召入宫那晚,王君诺拉着失意的苏牧辞去春意楼寻欢作乐。那日吴廷羙和周邵安照常在春意楼与蕊姬等歌姬纵情声色,王君诺不知轻重地进楼就点名要蕊姬作陪。春意楼的妈妈委婉解释蕊姬已有客在陪,王君诺却以为不过是银子的问题,当即抛出一夜百金的高价,却仍被拒绝。自觉颜面扫地的他,竟直冲吴廷羙的包间兴师问罪。
苏牧辞见王君诺如此胡闹,只得跟进去劝解。双方争执正酣之时,恰逢宣乐进来寻兄长,只这一眼,便被温文儒雅、气度不凡的苏牧辞深深吸引。她不仅为苏牧辞等人解围,次日更以绝食要挟广济王退了之前的婚约。广济王拗不过宝贝女儿,又顾及孙复的大儒名声,听了王妃提议,欲让庄宜与孙鼐文续此婚约。孙家虽是寒门,孙鼐文却是胸罗圣道,浩气正然的君子,本就不愿与王室联姻,见广济王悔婚,更是决死不娶庄宜。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连玟妡从于汀椒处听闻后,权衡利弊,选择了装作不知。如今被彩月当众揭破,顿时羞臊难当,琗馨更是恼羞成怒,上前就要撕扯彩月。
看台上的争执很快吸引了对面看台的注意,众人的目光如聚光灯般从马球场转向这边,更有好事者好奇地聚拢过来,想要听个真切。
听说淳安县主就是因为不受连夫人待见,一个孤女流落在外,才遭了那些罪。
阿弥陀佛,真是造孽。今日这般场合,竟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顾了。
马球场上的苏牧辞也敏锐地察觉到看台的异样。他猛地勒住缰绳,坐骑吃痛直立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他掀下马背。因苏牧辞突然停住,左右突击的骑手避闪不及,纷纷撞作一团。苏牧辞凭借精湛的武功飞身下马,虽有惊无险,赵国公世子赵睿却惨叫一声栽下马来,被不及停住的马蹄重重踩断腿骨,顿时鲜血如注,躺在地上痛苦呻吟。
连玟妡见儿子闯下大祸,惊慌失措间踩空跌下看台。吴云裳眼疾手快,急忙伸手去拉,却只扯住连玟妡衣袖一角。虽是如此,这一拉也给了连玟妡缓冲,摔得并不重。先赶到的宣乐却大声叫嚷是吴云裳推了连玟妡,一把拉扯着要她给个说法。在众人七嘴八舌的追问下,琗馨含泪不语,梨花带雨的模样反而更坐实了吴云裳的过错——仿佛她是惧于权势不敢直言。
苏牧辞抬头望了吴云裳一眼,眼中满是不舍与哀怨,却无法为她辩解。此刻他既担心母亲伤势,又要应对赵睿友人的责难。身为白衣之身,人微言轻,尽管连连道歉,仍被众人围住不依不饶。
赛场碰撞在所难免!况且苏兄母亲跌落看台,为子者怎能不心急?造成赵兄受伤实属意外。吴廷羙见状挺身而出,仗义执言。周绍安不禁讶异,吴廷羙挑眉问道:怎的这般神态?难不成本世子行事,还要向你解释?
周绍安忙摇头:世子这是为了宣乐,也是一片爱护妹妹之心,我感同身受。
此时苏牧辞已小心翼翼地抱起连玟妡,于汀椒忙招呼自己的马车送他们回府。宣乐想要跟上,却被吴廷羙让家丁拦下,礼貌却不容拒绝地送上了自己的马车。
安置妥当后,吴廷羙快步走到被众女眷围住指责的吴云裳身边,直接将她带出人群,转身对众人邪魅一笑,食指轻抵唇瓣示意噤声。吴云裳想要抽回手,却被吴廷羙牢牢握住手腕。力道恰到好处,既让她无法挣脱,又不至于弄疼她。他就这样一路护着她走向马车,何田还未放下马凳,吴廷羙便以掌托住吴云裳的腰际,轻巧地将她送上马车,又对目瞪口呆的彩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快上车。
吴廷羙余光瞥见一个红衣女子正抿唇饶有兴致地望向自己。她面容姣好,眼神果敢,站姿如松,亭亭玉立,毫无寻常世家女子的娇弱之气。见惯了矫揉造作的女子,眼前这个与众不同的人儿顿时引起了他的兴趣。
旁人低声提醒:那是江邵的女儿。
吴廷羙冲江亦芙微微一笑以示问候,江亦芙却毫不理会,给了他一个冷傲的背影。
有意思,周邵安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江姑娘是不是吃醋了?
吴廷羙却不恼,只淡淡道:走,先去苏府。
马车内,吴云裳忍不住回望了一眼吴廷羙,眼中三分疑惑、三分感激、三分清冷交织在一起。彩月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个纨绔子弟,真是半分便宜都想占。不过他又确实为县主解了围,这恨都不知该怎么恨。
吴云裳轻轻摇头,声音轻柔却坚定:他对我未有半分轻薄之意。便是方才送我上车时,也是最后翻转手掌,以拳背抵住我腰部。只是旁人看着,似是举止轻浮罢了。
她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隐隐觉得今日之事似有人故意布局,危险如同暗流般正在身边悄然蔓延。望着身旁单纯直率的彩月,吴云裳开始在心中筹划如何尽早将她送出公主府,让她远离即将到来的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