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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安于史书间(1 / 1)

刘尚垂首立于玉瑄宫外厅,隐约察觉内间应太后心绪不佳,正自踟蹰该否入内禀事。

他细微的呼吸声却未能逃过太后的耳朵。“是刘尚在外头?进来回话。”

刘尚连忙整衣入内,刚行完礼,便见应太后微微蹙眉:“你是从候正司直接过来的?这身上的血腥气……今儿又是谁犯在了你手上?”

刘尚忙低头嗅了嗅衣袖,知是审讯时沾染的气味未及散去,躬身答道:“奴才来得匆忙,忘了先行更衣熏香,污了太后殿内的清静,奴才该死。回太后的话,候正司近日顺着私盐贩子的线索在各大港口严加排查,意外揪出了扶苏城广运银号这条大鱼。现已将其掌柜崔达远缉拿,昨日押回候正司。奴才亲自审了半宿,刚过了一两道刑罚,他便熬不住招了。据他供述,只负责接收来路不明的黄金,熔炼后重新铸成大小不一的金铤。此番被查获的并非首批,十年间此类交易竟未曾间断,数额多寡不等,最多的一批是在景泰十年。他皆按约定时间,将金铤送至不同地点交接。问及接头之人,他推说记不真切,因每次来接头的面孔皆不相同,地点亦时有变更。除却一次遭遇意外劫道,其余皆极为顺利。奴才顺着此线,翻查扶苏城历年卷宗,竟牵连出一桩旧案。”

应太后眼皮未抬,指尖拨动着茶盖:“你说的,可是云家那起夺产命案?”

“太后明鉴。此案表面是为夺产杀人,内情却是云頔和曾向崔达远借贷周转遭拒,后又窥见崔达远每月固定一日必有数箱物件运往城外,遂生歹意,勾结了虎跳山的一伙山匪,欲在其必经山道设伏劫掠。未料想,竟被早已隐匿于林中的一群黑甲人反杀。那些黑甲卫训练有素,山匪乌合之众岂是对手,顷刻间溃败。云頔和装死侥幸逃脱。据他后来交代,正因此番死里逃生,心惊胆战,再不敢打崔达远的主意,这才将目标转向其堂兄弟云易尚,之后种种,太后您便都知晓了。”

应太后轻念了一声佛号,抬眼看向刘尚,嘴角噙着一丝冷嘲:“瞅瞅,一个个的,真真是生财有‘道’。倒显得咱们皇帝笨拙,只会守着空荡荡的国库过紧巴日子。待他想起去别人碗里找食吃,只怕捞着的,尽是些残羹冷炙了。那间状元庙,是该着人好好查一查了。”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哀家那妹妹所出的几个孩子里,儿子暂且不论,皆是一般好高骛远,乏善可陈。两个女儿中,她最不喜的便是章平,你可知为何?”

刘尚不敢妄加评议,只垂首道:“奴才愚钝,不敢揣测。”

应太后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洞察的讥诮:“哀家觉着,概因章平最似其母。不喜照镜子的人,是怕看见自己那份心比天高、却命比纸薄的蠢态。”话音未落,她将腕上那串珊瑚八宝手串轻轻拍在案上,眸光骤然清冷如冰,“当年替他们收着的那盘棋,是时候丢出去了。他们既想查,便让他们查个够。你,也从旁帮衬着些。”

“喏。奴才明白。”刘尚心头一凛,深深叩首。

是夜,细月如钩,斜挂峰顶。磬凼山深处,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穿梭于密林,动作迅捷如猎豹,轻盈似夜燕,所过之处只闻树叶窸窣,竟不闻半分呼吸声。至一隐蔽山洞前,被数名阙觞门徒拦住去路。来人抬手摘故人张廷到访。”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剑光骤然划破黑暗,直刺张廷面门。张廷知是赵申出手试探,虽不敢怠慢,却故作从容,待剑锋迫近寸许,方轻飘飘向后掠开,同时信手折下身旁数片树叶,运劲向后激射。赵申剑影翻飞,竟将柔软树叶尽数削为细如牛毛的尖针,簌簌钉入泥土,劲道之狠,令人咋舌。

张廷不禁脱口赞道:“好手段!”话音未落,已拔剑出鞘,采取守势,身形向右滑步,姿态灵动飘逸,险险避开赵申紧随而至的一击。双剑相交,发出清脆锐鸣。一时间,剑华如霜雪纷飞,二人身影交错,兔起鹘落,转眼已过百招,竟难分高下。赵申手腕疾抖,剑势如灵蛇狂舞,化作一片炫目光影,觑见张廷左肩一个微小空门,剑尖疾转,疾削而去。殊不知此乃张廷故意卖出破绽。只见张廷一个潇洒已极的铁板桥,堪堪避过剑锋,随即腰肢发力,回旋疾转,剑尖反指赵申心口。千钧一发之际,二人竟同时撤剑收势,双掌猛然相击,比拼起内力来。掌风呼啸,气劲四溢,对掌之后二人并未僵持,各自借力向后飘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张廷将微微发颤的右手背于身后,强自平稳气息道:“师兄内力又精进不少,倒是我疏于练习,生疏了。”

赵申收剑入鞘,挑眉睨着他:“我终日刀头舔血,自然要勤加苦练,以求活命。哪似你,如今算盘打得山响,怕是早已攒下万贯家财,琢磨着去何处置办田产,做个富家翁了吧?”语带讥讽,却难掩关切。

张廷知赵申始终对自己效力朝廷心存芥蒂。这些年来,二人从集稷山上相依为命的师兄弟,渐成官匪对立、相互追逐的尴尬局面。他曾对赵申的“抛弃”心怀怨怼,但随着年岁渐长,亦学会更全面地看待往事。当年自己腿伤严重,集稷山悬崖峭壁,同样带伤的赵申确实难以带他逃生。既然选择逃亡便是想活,赵申当时的选择亦是情非得已。他至今仍记得,当年赵申离去时,眼中满是无法弥补的愧疚。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恨下去,可每当赵申身陷险境,他又总是不自觉地网开一面,如同望城县那次。自李桇领被急召返回北胡后,他心中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失落,蓦然惊觉,赵申竟成了此刻他唯一可托付身后事之人。尽管赵申语多讥诮,但那眼神深处的关切,却做不得假。

赵申亦明了,若非遇到天大麻烦且已无计可施,以张廷那般骄傲的性子,绝不会轻易踏足磬凼山,更不会以真面目示人。他挥手令周围手下退至远处,沉声问道:“说罢,究竟何事,值得你夤夜来此?”

张廷面露苦涩笑意:“为何不会是我来取你性命,以竟全功?”

“阙觞门纵然如今人才凋零,却也非外人可随意欺辱之地。所谓‘商羊鼓舞’,你既孤身前来,又未覆面具,”赵申目光如炬,扫过周围静谧的树林,意味深长道,“况且,这四下里,怕早都是你的人了。有何吩咐,直说便是。”

一句“都是你的人了”,让张廷鼻尖一酸,几欲落泪。他心知李桇领已将自己的真实身世告知赵申。目光扫过林中那些若隐若现、隶属“鹞子”的暗哨身影,一种复杂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他明白,只要自己开口,赵申和这些旧部必会倾力相助。今日原是与乐云约定通信之日,当信鸽落下,爪上的纸条虽写着“事已办妥”,但他敏锐地嗅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乐云习惯的异香——乐云知他喜恶,从不沾染此类俗香。他瞬间明了,乐云出事了。而能如此精准擒获乐云的,唯有最熟悉她行事风格、亦最熟悉他张廷软肋的人。刘尚已然动手,之所以还未动他,不过是因他尚有利用价值未被榨干。此刻,阙觞门的弟兄们已危如累卵,能让他们及时撤离险境的,唯有自己。

“你既知我身世,”张廷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然,“若我今日以少主之名,命你即刻率领阙觞门众弟兄撤离此地,远走高飞,保存实力,你可应允?”

赵申眉头紧锁:“官府围剿非一日之寒。你突然自揭身份,可是那刘尚已容不下你?”

张廷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那老阉奴不过是眼红我这些年攒下的些许家当。我这性命于他尚有用处,一时三刻还拿不去。你多忧心自己吧。楚国已亡近二百年,须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纵观史册,可有哪个朝代覆灭百年后还能成功复辟?旧臣的后裔早已成了吴国的官吏,百姓求的不过是温饱安居,谁会在意龙椅上坐的是谁?即便我身为楚室之后,也不得不承认,即便如今吴国偏安一隅,境内却无饿殍遍野之惨象。反观当年楚国末期,却是‘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乃官逼民反,自取灭亡。赵申,你为旧朝所做的,早已足够。况且,你本非楚国遗民,与李桇领或有惺惺相惜之情,他是做大事之人。而楚国,就让它安于史书墨迹间吧。”

赵申闻言怒道:“卿卿姑娘为了你韩氏基业,连性命都豁了出去!如今,你竟轻飘飘一句,让我们放弃?”

“今日夜色尚好,”张廷望向远处朦胧山影,语气忽然变得悠远,“不如,我与你说个故事吧。那年我初入宫禁不久,负责夜间巡查。一日,行至御花园太液池边,见一女子身着鹅黄宫装,赤着双足坐在池边石上,轻声哼唱着家乡小调。那曲调乡音……我一下便听出了她来自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