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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世事如棋局(1 / 1)

张廷垂眸,眼底雾气氤氲,仿佛瞬间被拉回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御花园里春光正好,刚入宫闱、仍是宫女身份的秦兮樾,眼中还闪烁着未经世事磋磨的光彩,那是对情爱最纯粹的向往。他鬼使神差地上前,问她可有什么心愿。

她回眸,露出一个憨直又带着羞怯的笑容,轻声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他看着眼前这无忧无虑的少女,忍不住出言提醒:“自古多情空余恨,何况这薄情最盛的帝王家。”

秦兮樾却反问他:“若只因惧怕那千篇一律的悲惨结局,便不敢去爱、去恨,岂不是白白生了这颗七窍玲珑心?”

这句话,当时便撞动了张廷沉寂已久的心弦。后来,他助她“偶遇”景宗,又暗中指点,让她得以获得景宗短暂的青睐。然而帝王恩宠如流水,当景宗南下扶苏时,她竟转而求助赵卿卿,请其为景宗物色美人,这才有了凌溶月的故事。再后来,宫中佳丽愈发繁多,千娇百媚的萧汐湄赢得了圣心独宠,秦兮樾也渐渐成了深宫怨偶,如同《长门赋》中的陈皇后。

他再次问她可曾后悔,她只是摇头,低声吟道:“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 他听出了诗句中的无尽酸楚,却始终参不透,为何她会对一个帝王抱有如此执念。

直到他第三次问起,她才幽幽说道:“我不傻,看见凌溶月的下场时,便已明白了君心似铁。只是,自己选的路,后悔二字,我说不出口。”

张廷从悠长的回忆中挣脱,继续对赵申道:“你当知晓,我说的是后来的秦淑妃。那日,她不过是见小公主玉雪可爱,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下孩子的脸蛋,为此还特意卸下了指上的护甲。怎料不到半个时辰,她的樾棠宫便被康闾带人团团围住,罪名是意图谋害皇子。不容她辩解半句,一道圣旨便废黜了她的妃位。那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不过是景宗手中一枚可用可弃的棋子。她为了那虚幻的情爱背叛了太后,太后自然也不会再顾惜她的死活。她早已预见了自己的结局。我最后一次潜入被封锁的樾棠宫见她时,她竟还能笑着对我说,其实她早知我与她同为楚国遗裔。她不与我相认,是因她悟透了一个道理:不该为一人之执念,赌上一国百姓的安宁。她反问我,天下苍生所求,不过是安居乐业,既然吴国能给他们一份最简单的安稳,我们是否还要为了一己私欲,去剥夺、去逼迫他们重新选择?我当时无法回答,因为那时的我,满心想的只有复仇。她见我不语,便不再多言。临别时,她叫住我,轻声问哪种死法痛苦能少些,她说这一世已经活得够痛了。我让她选择白绫,并给了她一颗药丸,告诉她必要时服下,可减痛楚。”

“当我听闻淑妃被废,匆忙赶至京城,在约定之处看见了阙觞门的暗记,让我七日后亥时去码头相见。留下印记之人,是你吧?”赵申沉声接口。

张廷颔首:“是我。那颗并非毒药,而是闭息丹,可令人气息脉搏全无,状若死亡,七日后再服解药,便可苏醒。我原以为,她‘身故’后,秦家无论如何会来人接她灵柩回乡,停灵或下葬,总超不过七日之限。万万没想到,秦家竟急于与她划清界限,无一人出面。她的棺椁在冷宫一停便是七日,眼看就要错过服解药的最后时辰,我心中焦灼,已计划好潜入冷宫将她救出,再放一把火毁灭痕迹。可当我一切准备就绪,赶到那里时,却发现……她并未服下那颗药丸。尸身已现腐败之状。她或许是真正的心灰意冷,一心求死。既然事已至此,我并未现身码头,转而配合刘尚,将她的棺柩送到了莲花庵,总算为她求得一处安息之所。”

言罢,张廷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给赵申。信封上娟秀的字迹写着“卿妹亲启”。“这是她临终前托我转交给卿卿的。但我一直扣下未给……因为那时的我,仍不愿放弃复仇之念,我需要阙觞门的力量,让这世道为我所受的苦楚付出代价。”张廷眼中掠过深切的痛楚,他接着说道,“韩菀一直以‘薇草堂’之名资助阙觞门,你们真以为,她一个深宫妃嫔,每月那点例银,能支撑如此巨大的开销吗?是我,当年看到汕州府衙上书,建议开通与安继国的海上贸易,便翻阅古籍,知那安继国盛产黄金,却极爱中土丝绸,只因海路未通,贸易不畅。我便动了心思,寻得一位精通安继语言之人,设法搭上了汕州韩柏这条线,由韩柏与安继国进行丝绸贸易。那批作为启动资本的丝绸,正是我当年通过瑞冨楼购得,只是这一切,都瞒着你们进行。”

听到此处,赵申方将多年来诸多散落的线索串联起来。原来,支撑阙觞门不至于溃散、甚至能逐渐恢复元气的银钱,竟是如此而来!若非这庞大的资金,仅靠昔日卿香楼、后来稻香楼的微薄收入,以及“鹞子”们零散的经营,能勉强维持各地据点已属不易,绝无可能招兵买马,重振旗鼓。

“既如此,这些年,你为何只字不提?”赵申声音沙哑。

“如何提?”张廷苦笑,带着无尽的疲惫,“说穿了,不过是徒然拉上更多人赴死罢了。已经死去的人,难道还不够多吗?李鼎虢日日向皇帝进言‘欲攘外者,必先安内’,连纪鹏举那般功勋卓着的大将都被拿来杀鸡儆猴。而你,赵申,你我都清楚,你绝非那等能弯腰折眉、接受招安之人。趁现在还来得及,带着兄弟们散了吧,就当……是为我们楚国,留下一点血脉余烬。今日将这一切和盘托出,只因我已厌倦了这无休止的算计与杀伐,厌倦了日日刀悬于颈的生活。我虽是残破之身,心中亦有所爱之人。她为我付出太多,如今,也该是我回报之时了。你我争斗多年,亦敌亦友,你算是我此生唯一的对手,故特来告别。申哥,江湖……恐难再见了。”

赵申望着话音未落便已转身、迅速隐没于沉沉山林间的张廷,急迫地高声喊道:“兄弟!你是否遇上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可需要我做什么?”

声音在山谷间空洞地回响,却再无半点回应。赵申紧锁眉头,望着张廷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开始沉重地思量他方才的提议。

离开磬凼山的张廷,并未返回候正司。他如暗夜魅影,将一卷至关重要的卷宗,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如太妃寝宫的卧榻之上。虽成功避过了巡逻的白甲卫,却在撤离时,被于德韶敏锐地察觉了踪迹。张廷虚晃一招,险险摆脱追踪,仓促间抬头,却发现自己竟误打误撞,闯入了一处熟悉的院落——匾额上赫然写着“漱羽居”,正是吴云裳的居所。

此时,内室之中,吴云裳正对着一支玉簪怔怔出神。她将簪子举到烛火前,细细端详,光影流转于温润的玉石之上。忽闻院中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异响,她心头一紧,迅速将玉簪藏入袖中,同时示意绢儿隐匿身形,自己则闪身至门后,调整好腕上袖箭的方向,厉声喝问:“谁在外面?”

只听一个压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是我,张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