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风起云涌,杀气暗藏于瓦舍街巷之间。彰德府总兵潘怀疾步奔入驿馆,盔甲未卸,尘土未干,额上汗珠滚落如雨,连胡须都湿了一片。
他一入堂中,拱手躬身,沉声禀道:“元帅,军饷与兵部公文俱已送到!”
此言一出,堂上诸将闻之皆怔。呼延庆原本端坐不语,闻言眉头一动,目中神色微沉,心下暗生疑团:
“军饷、公文?从何而来?此前并无音信,怎地此刻齐至?”
潘怀一语未尽便转身离去,呼延庆旋即侧过身来,低声唤道:“李叔父,这军饷与文书,你可知其来历?”
李能尚未开口,一旁袁智已先笑了出来,拱手一揖,得意中藏三分狡黠:“元帅莫急,此事乃我与你二叔早有预谋。”
他言语轻松,神色却稳如泰山。
“临行之前,我已拟好一份仿黄文炳笔迹的兵部公文,只等呼延明送到。没想到这一回,竟然来得如此凑巧。”
言及此处,他微顿一下,眼神一转,又摇头叹道:“至于这军饷之事……我也说不出底细了。”
话音未落,忽闻东城方向鼓噪声起,远处传来阵阵马蹄与军械之声,如潮水涌动,震得城楼轻颤。
潘怀已领众将奔至东城门吊桥之上。放眼望去,东南角烟尘翻滚,一队人马正自远处徐徐而来。旌旗猎猎,金鼓未鸣,却自有一股兵锋之势。行伍整肃,甲光耀眼,正是官军打扮。
队伍之前,三人居前,一骑红袍大汉,正是呼延庆旧部孟强,另有一少年将,年约十六七,眉宇间英气勃发,眼中寒星微动,正是齐延明。其旁还有一名年幼随从,执缰随行。
潘怀高声喝问:“可是张将军?军饷可曾押到?”
孟强笑声朗朗,抱拳答道:“回总兵大人,我乃张强!今早催饷途中,正巧与齐将军一行相遇,遂结伴同行,马不停蹄赶至城下。”
他手一指旁侧之人:“这位便是押粮运草官——齐延明将军!”
齐延明当即上前,拱手而礼,语声爽朗,气息稳沉:“潘总兵,久仰大名,一路辛劳,幸得相会。”
潘怀目光凝重,默默打量眼前少年,旋即微微颔首:“齐将军辛苦了。”
说罢,他抬眼望向队伍之后,只见五百押运军士戟立如松,四十辆大车首尾相连,如长龙卧野,气势沉稳,一望无尽。
然潘怀仍不放心,亲自立于吊桥之下,命人开车验货。
一杆铁杠撬开箱盖,只见箱中银锭层叠如山,雪光凛冽,冷意逼人。阳光照落,银光迸出寒芒,刺目生寒。
他这才心头一松,低声吩咐:“放桥,开城。”
铁索转动,齿轮咯吱作响。吊桥缓缓落下,城门大开。马蹄如雷,辚辚而入,铁蹄碾地,战车轧响。
五百官军拥着四十车银饷,缓缓进入彰德城,直向总兵府而去。街市两旁,百姓侧目,皆惊于阵仗之大。总兵府门前,早有军士列阵,旌旗交错,刀戈森严。
潘怀在正堂设宴,灯影斜斜,席设两行,主客分列。堂中武将俱已落座,杯盏交错间,气氛虽不喧哗,却自有几分探试之意。
呼延明开口问道:“请问,我家元帅现今何处?”
潘怀闻言,目光一动,随即答道:“王元帅暂驻金亭驿馆歇息。将军既已押送公文,烦请取来一观。”
此语看似平和,实则暗藏试探之机。他心中早已疑云未散,意欲借此验明真伪,若察出半点破绽,便可推说不识,脱身事外。
却不料这一切,早被布为巧计。
呼延明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双手呈上,神色安然。
潘怀接过展看,只见笔法严谨,章式合规,署名押印俱全,钤印处朱红如血,印迹端方。他凝神反复查验,却无一丝破绽。
殊不知,这封公文乃袁智亲笔所仿,出自隋代袁天罡之后,其人左右通书,尤善摹写他人笔迹,此番仿效兵部司马黄文炳之手迹,竟至以假乱真之境。
潘怀暗叹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头道:“好,既如此,依照公文行事。”
他又道:“张将军,可有银两清册?烦请呈上。”
呼延明命军士将账册取来,潘怀亲自核对。银车共四十,逐一查验,果然数目无误,反而多出四万三千四百两。
他心中一凛,暗自思忖:“如此巨额银两,非奉诏者何以筹集?若是伪命行事,岂敢如此张扬?”
却不知,这多余之银,乃是西京统领九头狮子陈宏私收贿赂所得,此番被调充军饷,反作了遮眼之帘。
念至此,潘怀已无所疑,面露喜色,起身笑道:“将军请随我同往,面见元帅。”
呼延明、孟强起身随行,行至金亭驿馆,尚未至门,便已翻身下马,肃容揖礼:“末将参见元帅!”
呼延庆大步出迎,一眼见是二将到来,顿时喜形于色:“好,好!竟是你们到了!银两如何得来?暂且不问,你等此番及时赶到,便是大功一件!”
呼延明上前拱手道:“军饷车重行迟,误了行期,望元帅见谅。”
呼延庆大笑一声:“不妨事!能到便是万幸。”随即转首对潘怀道:“潘将军,吾何时可点兵?”
潘怀闻言,心头微凛:“方才试图探其虚实,倘若元帅心生芥蒂,只怕此番便难脱身……”
他赶忙赔笑应道:“元帅一声令下,今晚即点兵,明晨即可出征,皆无不可!”
呼延庆点头:“那便如此——今夜点兵,明日出发。”
潘怀抱拳施礼:“末将遵命!”
语毕疾步而去,传令整军。
日光正盛,晴空如洗。校场之外,黄沙微扬,号角连鸣,战鼓震天,响遏云霄。四十八营铁甲军列阵如山,刀枪耀日,铁甲生辉,马蹄顿地,旌旗猎猎,宛如海潮翻卷,声势赫赫。
阳光之下,银盔铁甲熠熠生光,兵卒铠甲齐整,肃然如壁。军容之盛,威压天地。呼延庆立于点将台上,身披大红蟒袍,佩剑束带,面色沉定,目光如炬,扫视四野,胸中豪气翻腾,气吞万里如虎。
原来此军乃野战精锐,平日操演有度,号令一出,应声而动,转瞬之间,阵列森严,旗鼓如一。
此时点将台上,呼延庆披挂整齐,手提战袍而登高台,身后众将一一随行,盔明甲亮,行止肃然,列于阶下,齐声振呼:
“拜见元帅!”
声如霹雳,振动云霄,四野群山,似亦为之回响。
校场之上,日色正盛,甲光照目。呼延庆立于点将台前,已伸手欲接帅印。潘怀在旁看得分明,心中却是一紧,脚下似生了根,迟迟不愿将兵符令箭递出。
他暗暗思量:“此印一交,四十八营铁甲军便尽归他手。公文倒有,军饷亦实,却独独少了圣旨。万岁为何未下明诏?若此中有诈,点兵之后再生变故,罪责岂不落在我身上?”
正自踌躇不决,忽闻校场外脚步纷沓,一名军士疾奔而入,尘土满身,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元帅,圣旨已至!奉旨钦差,现候于城外,待命接旨!”
此言一出,满场震动。
呼延庆心头猛然一紧,脊背泛起寒意,心中暗道:“不好!”
台下两位总兵——潘怀、左海魁,神色齐变,齐齐投来探视之眼,眼神冷静却藏锋芒,分明是要看他如何应对。
呼延庆站于高台之上,面色不动,心中却已翻起惊涛骇浪:
“圣旨突至,十有八九是京中得知帅印落入他人之手,派钦差来彰德查验。若与这两位总兵同行迎接,钦差一旦拆穿,我这番布置便前功尽弃!”
他念头转过,当即镇定神色,转身吩咐道:
“袁智、李能。”
二人上前拱手:“末将在。”
“本帅暂离,由你二人留守帅台,执掌帅印,安抚军心。即刻传令:将中诸将,不得擅离营阵,违令者,严惩不贷。”
袁智与李能齐声应诺,一齐领命:“谨遵元帅之令。”
呼延庆再看营下众将,目光沉稳如铁:“先锋官、押粮官随我出营,前往城门迎接钦差。”
数人应声领命,整束戎装,随呼延庆大步而出。
风起于营门,旌旗微动,阳光下铁甲生光。呼延庆步履坚定,面如寒霜,心中却自警自策:
“此番迎旨,凶吉难料,唯有步步为营,寸断机锋,方可全局!”
呼延庆此举,正是要将彰德府两位总兵稳在校场之中,由袁智、李能从旁钳制;自己则带呼延明等人出城迎驾,随机应变。若事可诈,便诈;若事难解,便行断决——纵有血溅当场,也须夺兵而去。
当下呼延庆下了点将台,出校军场。远远望去,只见城门已开,一队人马正自城外而来,约有二十余骑。居中一人,头戴乌纱,身穿圆领官服,怀中紧抱一卷黄绢,不问可知,正是钦差。其后四名佩刀护卫,紧随左右。
呼延庆未近便下马,快步上前,抱拳施礼,高声道:“钦差大人在上,下官新任元帅王国青,迎驾来迟,望乞恕罪!”
那钦差一听,心头大震,暗自失声:“新任元帅?帅印分明已被人夺去,我正为此事而来,怎地反倒有人走在我前头?”
他抬目细看,只见对方面貌熟稔,顿时心中一惊:“原来是他!”
此人正是东台御史王天化,老丞相王苞王延龄之子。仁宗忧心帅印外流,有人假借名号调兵,故密命王天化巡察各地兵镇,彰德府兵强地要,特遣其亲至。
王天化认出呼延庆,心中惊惧交加。若换旁人,眼前这位“新元帅”早已是死罪难逃;偏偏是呼延庆——当年金殿之上,正因其事,王天化之父老丞相以身殉节,血溅丹墀。
他强自镇定,抬手向后一摆:“退下!”
随行众人虽不解其意,却不敢违令,纷纷后退。四名护卫仍立左右。王天化又道:“你们也暂避,我与新元帅有话商议。”
护卫这才退开数步。
王天化甩镫下马,趋至呼延庆近前,压低声音道:“呼延庆,你胆子不小,竟敢冒名掌兵,诓取军权,你可知此是何罪?”
呼延庆垂首抱拳,道:“事出无奈,非敢妄为。”
王天化冷声问道:“你名为何?”
“王国青。”
“王国青……王国青……”王天化低声重复两遍,暗自记下,心道:“一会宣读圣旨,不可有误。”
呼延庆抬头问道:“敢问钦差大人尊姓?”
王天化道:“姓王,名天化。”
呼延庆闻言,神色一震,随即伏地拜下,连叩数首,道:“原来是王老伯父!呼延庆拜见伯父!”
往事翻涌如潮。当年三闹京师,祸及杨门,仁宗震怒,欲斩佘太君、平南王高锦,正是老丞相王苞金殿力谏,以死相谏,才保忠良一线生机。今日再见其子,呼延庆心中感愧交集,只觉此身万死,亦难报其恩。
他伏地恳声道:“伯父大恩,没齿难忘。今日事急,若不得兵权,国家危殆,晚辈愿以身当罪,唯求伯父成全!”
王天化心中翻江倒海:“成全他,我如何回朝复命?不成全,他今日必死于我前。”
沉吟良久,终是一叹:“此非说话之地,入帅堂再议。”
呼延庆起身拱手:“钦差请。”
王天化亦道:“将军请。”
二人并肩而行,未走多远,王天化忽然止步,回首望向随行众人,低声说道:“这些人不可跟随,若走漏风声,性命难保。烦将军安置歇息,备些饮食,待宣诏毕,我即引他们回京。”
呼延庆点头应允,即刻分派人手,将随行之人另行安顿。
随后,呼延庆与王天化并肩而行,压低声息,将彰德府诓兵始末,一一细说。
王天化低声道:“如此一来,倒成了我假传圣旨。也罢!我随你去点将台,见一见彰德府二位总兵,看你如何点兵。此后,我便即刻回京。”
呼延庆一怔,低声道:“王大人回京,如何交代?”
王天化淡然一笑,目光却沉如秋水:“此事与你无干。我王天化一人担当,权当为呼延一门尽一分旧情。”
话既说定,二人并辔上马,直奔校军场而来。
至校场之前,呼延庆一声吩咐:“钦差到——”
军中随即传喝开来:“钦差大人到——”
呼延庆当先下马,引着众将齐齐上前行礼。甲叶相击,声如碎玉,一时校场肃然。王天化抬手一摆,示意免礼,举步登上点将台。
呼延庆躬身道:“请钦差大人上座。”
王天化摇头道:“不可。龙不离渊,虎不离山,帅不离位。我不过奉旨传诏,岂敢居上?”
呼延庆只得命人在侧搭一偏座,设下香案。王天化在偏座落定。
潘怀、左海魁二人再次上前,拜伏于地。
王天化问道:“你二人便是彰德府总兵?”
二人齐声应道:“正是。”
潘怀道:“末将潘怀。”
左海魁道:“末将左海魁。”
王天化点头:“好。二位接旨。”
二人当即叩首,口称:“吾皇万岁,万万岁。”
王天化展开黄绢,心中略一踌躇,旋即朗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新任元帅王国青,今已至彰德府,调动四十八营铁甲军。
彰德府二位总兵,须即刻点齐人马,不得误了元帅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