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杨府群英记 > 第523章 负荆请罪

第523章 负荆请罪(1 / 2)

幽州驸马府内,静得出奇。

内书房中,只点着一盏孤灯,灯焰低垂,光影昏沉。窗外阴云压城,北风贴檐而走,吹得窗纸微微作响,仿佛夜色里有人低低叹息。

呼延守用独坐案前,甲胄未卸,鬓角却已汗湿。他只觉自己立于天地之间,却无一处可容身——欺上负下,负妻弃子;旧人不敢见,新恩无颜承;前无去路,后无归途,真正是进退维谷。

世间之人,若尚存半线生机,谁肯轻言一死?

可他越想,越觉连喘息都是罪过。脑中翻涌不休的,尽是赛红被困的消息,是城下呼延平怒目相向的身影,是府中那两个孩儿茫然失措的眼神。一桩一件,如钝刀割心,来回翻搅,叫人不得安宁。

“如此苟活,尚有何颜见人?”

呼延守用忽然起身,反手将书房门闩死。木闩落下,那一声轻响,在他耳中却如铁锁封魂。他环顾四周,取来一条绳索,又搬过一把木椅,脚步稳重异常,稳得不像赴死,倒似早已定下的旧事。

他踏上木椅,将绳索搭上梁木,双手挽成死扣。

就在这一刻,指节微微发颤。

他心中明白,只要此时松手,只要再拖一息,或可苟全性命。可他偏偏最惧的,正是再活下去。活着,便要面对这一切;死了,反倒干净。

呼延守用咬紧牙关,将头送入绳套。

脚下一蹬,木椅翻倒,重重砸在地上。他整个人悬于半空,喉间骤紧,气息立断。求生之念仍自涌起,双手乱刨,双脚乱蹬,胸腔如裂,可那绳索却越收越紧。

这口气,实在难咽。

正挣扎之间,书房外忽闻脚步急响。

来者乃火葫芦王萧国律,与丞相魏通,身后还随呼延照、呼延广两个孩儿。

原来银安殿中,萧国律早已披挂在身,只待驸马前来,便欲兴师出战。谁知左等不至,右等无音,心中烦躁,已欲先行。魏通见状,踏前一步,拱手横身,道:“千岁,此战不可轻发。”

萧国律眉头微蹙,目光如炬:“何以见得?”

魏通心中暗叹,却不直言,只低声道:“公主尚在敌手。若我军失利,自不必说;纵然得胜,对方情急之下,若伤及公主,悔之何及?此事根由,尽在驸马身上。解铃之人,还须系铃。”

萧国律这才醒悟,眉头紧锁:“那还迟疑什么?速去寻他!”

一行人急赴驸马府。问及府中之人,只回说驸马在内书房,闭门不出。

萧国律与魏通疾步来到书房门前,见门扉紧闭,二人侧耳细听,屋内寂然无声。魏通心下一沉,趋前推门,只听“咯噔”一响,门闩紧扣,纹丝不动。

魏通惊呼一声:“不好!”

忙以指尖戳破窗纸,探眼望去,登时变色——只见梁上悬着一人,身形垂落,早已气绝。

他厉声一喝:“快救人!”

两个孩儿惊呼一声,飞起脚来踹开房门,直闯而入,扑到父亲身前,抱住双腿便要往下拽。

魏通见状,失声厉喝:

“不可!”

话音未落,萧国律已然纵身而起,肋下宝剑出鞘,寒光一闪,只听“嗤”的一声,绳索应声而断。

呼延守用身子一沉,重重坠地。两个孩儿抱住他,放声大哭。魏通俯身抢救,拍胸按腹,连声呼唤。

萧国律立在一旁,面色煞白,良久无言。心中暗自惊惧:

若真救不转来,女儿守寡,稚子失父,此局如何收拾?

幸而过得片刻,呼延守用忽然猛吸一口气,胸腔起伏,终是回转。

他缓缓睁眼,入目所见,正是魏通。羞惭之情如洪水决堤,再也按捺不住,翻身伏入魏通怀中,失声痛哭。

“老丞相……你不该救我。我负前室,弃骨肉,欺君罔上,蒙骗公主,愧对王庭。如此之人……还有什么脸面苟活?”哭声嘶哑,仿佛要将胸中万千悔恨尽数倾出。

魏通长叹一声,低声劝道:“人非圣贤,谁能无过?知过能改,尚不为晚。人只要尚存一息,便还有回头之路。”

说罢,抬手向旁一示:“千岁在此。”

此言如冷水当头。呼延守用心头一震,猛然止住哭声,强撑着翻身而起,重重跪倒在地。

“父王在上,孩儿有罪,罪当万死!”

萧国律方才心神未定,此刻怒意再起,面色铁青,厉声喝道:

“起来!”

呼延守用伏地不起,额贴尘埃,声音低哑:“父王不恕,孩儿不敢起身。”

萧国律目光如刃,冷冷盯着他,道:“你要我恕你什么?你究竟犯下何罪?一桩一件,与我从实说来!”

呼延守用闭目良久,仿佛将生死尽数放下,这才缓缓开口。

中原旧事、另娶数房、隐瞒多年、欺上负下,一桩一件,皆据实道出。

语声低沉,却字字如刀,句句割心。

萧国律面色愈发沉凝,半晌之后,方冷声问道:

“你既在中原早有妻室,为何仍入我门下,受我女为配?”

呼延守用伏地再叩,声如蚊蚋,道:

“当年孩儿寄居马荣家中。彼时呼门遭劫,三百余口血溅荒尘,一年之内,又续娶数房,实羞于启齿,惟恐为人所笑。及郡主拣婿,非我心存贪念,实因马荣不知根底,擅自挂名。二表弟马亮惊我坐骑,误入比武之场,与公主相遇。马荣更以性命作保,言我并无家室……孩儿心虚,不敢言明。”

说至此处,额贴尘泥,语带颤抖。

“认亲一节,又恐父王震怒,不愿发兵。若无兵马相助,孩儿这十余载忍辱图强,岂不尽成虚耗?庞洪、黄文炳、庞赛花三人不除,孩儿死不瞑目。纵使抛妻别子,也要雪此血仇。适才赛红被擒,一念之下,既忧她性命,又不忍手刃骨肉,前后无门,只得一死,以谢天下。”

言落,书房之内,寂然无声。惟有灯芯轻爆,隐隐作响,似也为之动容。

萧国律听罢,长叹一声,神色略缓,喃喃道:

“唉……你真是糊涂透顶。如此大事,为何不早言?本王岂是昏愦之人?既将女儿许配于你,便是一家之亲,又岂忍你左右为难?何苦行至绝路!起来吧。”

呼延守用如释千钧,连叩数首,道:“谢父王赦罪!”

魏通在旁缓缓开口,道:“驸马自困死地,若早吐此言,何至今日?王爷,如今真情已明,城外来者,皆非外人,实是一家之骨血,当以亲迎。况呼延庆等人,皆英杰之资,若得归心,不惟能雪呼门之恨,亦可固北国之基。六国盟主之尊,自无人敢撼。”

萧国律闻言,拈须大笑,道:“说得好!我这江山,仗我女儿、姑爷,如今又添一班外孙虎将,谁敢犯我幽州?驸马,速速整装,随我出城迎人。”

三人言未竟,忽觉身后空落。回顾之际,只见呼延照、呼延广早已不见。

原来二子听得父亲亲口道出“黑大个子乃亲兄”,心潮激荡,再难自持,悄然离府,各自上马,直奔呼家营前。

营门军士高声喝止:“前方止步!再进,放箭无赦!”

呼延照急道:“莫急!我二人非外人,乃来寻兄呼延庆者。吾兄弟三人,皆是一母同胞。”

军士闻言,骇然变色,急忙入营通报。

其时,大帐之中,铁叶梅等人方将萧赛红迎入中军。呼延庆亲出相迎,请其上坐。赛红辞让再三:“帅位非我,岂敢僭居。”

呼延庆执手笑道:“今日不论尊卑,皆是至亲。”

呼门众将,依次拜见。正此际,王秀英、崔桂荣联袂而出,赛红见之,神情一滞。两位夫人早已泪流满面。

王秀英含泪道:“萧元帅,我等母子本不当来。你们一家本自和顺,反被我等搅扰。但我等并非痴顽之人,只愿将几名无父之儿交还呼延守用,使其归宗认祖。自此往后,我们自去自来,不再叨扰。将来呼家大仇得雪,若能相见一面,已是心满意足。”

言未竟,帐中沉静。

萧赛红面色泛红,心中微怒,暗道:我岂能独占丈夫?反思呼延守用隐瞒旧事,致我受此情累,愈觉不平。

她遂起身,整衣俯首,道:“三位姐姐在上,赛红有礼。”

欲行大礼,却被三人连忙避开。铁叶梅伸手将她拉住,柔声道:“此礼万万使不得。你唤我一声姐姐,我心已足。你乃金枝玉叶,又能认我等,已是情深义重,何分尊卑。但旧事未明,总须说清。”

众人落座,将前尘往事从头细述。至此,萧赛红方始醒悟,轻叹道:

“既是骨肉之亲,呼延守用……何以忍心不认?”

铁叶梅低声道:“他恐一旦相认,王爷与公主生疑,不肯出兵相助。”

萧赛红闻言,恍然如拨云见日,低低一叹,道:“原来症结在此。此事亦怪我,早该将话剖明。姐妹相认,不过枝节;为呼家雪旧恨,方是大义。诸位且宽心,随我同回驸马府。来日我还要与三姐切磋武艺,共理北国军政。”

话音未落,忽有军卒入帐,抱拳禀道:“启禀呼延元帅,营外有两名少年,自称前来认兄。”

呼延庆闻言一惊,心中暗道:我尚有几位兄弟未识?

萧赛红却含笑摇首,道:“不必疑了,必是我那两个孩儿,呼延照、呼延广。速请入帐。”

不多时,帐外脚步急促。两名少年已至帐中,不待引荐,径直上前,翻身拜倒。

“兄长在上,小弟叩首。”

呼延庆心头一热,连忙伸手扶起,笑道:“快起,快起!这是二弟,这是三弟,这是四弟。”

呼延守用膝下五子,再添侄儿呼延明,又有孟强、焦玉等人列于帐中,少年英气交织,黑压压一片,竟似骤然成营,帐内气势为之一振。

萧赛红凝目望着二子,眉宇微紧,问道:“照儿、广儿,你们因何到此?”

二子不加隐瞒,直言道:“母亲,我等奉命送信。闻母亲被困军中,父亲心胆俱裂,回府闭门,几欲自尽,口中只道负尽众人,无颜偷生。幸得外祖与魏丞相赶至,方才救回。父亲言城外皆是至亲骨肉,外祖已欲亲迎大哥等人入城。我等恐母亲忧心,故先行报信。”

言辞质朴,毫无遮掩。

萧赛红听罢,心中一震,面上却强自镇定,转身道:“来,见过三位母亲。”

二子依言,再次拜倒:“孩儿叩见三位母亲。”

王秀英、崔桂荣、铁叶梅见了,只觉二子眉清目朗,肤色如玉,立在帐中,恍若雪塑金童,心中不由一软。

铁叶梅叹道:“萧元帅当真好福气,得此佳儿,叫人见了便生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