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水触肤并无冰凉之感,反倒有温润暖意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周身老寒腿竟也舒坦不少,那股浩然正气萦绕周身,让人心神安宁。周老夫人沐浴完毕,只觉神清气爽,仿佛年轻数岁,便将这异事抛在了脑后。谁料月余之后,素来早已绝经的周老夫人竟觉身体不适,请来郎中诊脉,郎中把过脉后大惊失色,跪地恭贺:“老夫人贺喜,您这是有身孕了!”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包家宅院瞬间乱作一团,上下哗然。二嫂刘氏听闻,当即拉着三嫂李氏躲在廊下嚼舌根,声音尖利,唯恐旁人听不见:“真是笑死人了,老夫人都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入土,怎会有身孕?定是那桶黑水沾了邪祟,这孩子生下来,怕是个妖孽,要克死全家的!”三嫂李氏连连附和,眉飞色舞:“可不是嘛,我看这包家要倒大霉了,这孽种留不得,将来定是拖油瓶,搅得家宅不宁!”二人整日在院中絮絮叨叨,满口污言秽语,搅得包家上下人心惶惶。唯有大嫂张氏,始终守在周老夫人身边,端茶送水悉心照料,毫无怨言,还温声安慰:“娘既怀了,便是包家的福气,定是上天庇佑,哪来的邪祟,莫要听旁人胡乱揣测,安心养胎便是。”
周老夫人有张氏照料,心中稍安,便静心养胎。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临盆那日,庐州城忽降倾盆大雨,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天地间一片昏暗,宛若天崩地裂。包家上下忙作一团,产婆守在产房内,张氏在外间焦急踱步,而二嫂刘氏、三嫂李氏却躲在房中冷眼旁观,口中不停咒骂,盼着老夫人和孩子都活不成。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天际,压过雷声雨声,产房内传来产婆惊慌的喊声:“生了!生了!是个男婴!”周老夫人拼尽最后力气抬眼望那孩子,看清模样的瞬间,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晕死过去。那男婴通体黝黑,肌肤如墨染一般,眉眼虽周正,却因这一身黑肤瞧着颇有几分狰狞,与寻常婴儿截然不同。
丫鬟急忙请来郎中,郎中诊治后连连摇头,对着包家三兄弟道:“老夫人本就年迈,生产耗损太多元气,又受了惊吓,脉象微弱,怕是撑不过几日了。”众人闻言皆沉默,包山心中悲痛,包海和包河却面露不耐,只觉这孩子便是灾星。果不其然,男婴满月那日,周老夫人强撑病体,让丫鬟将孩子抱到面前,想再瞧一眼这拼了命生下的孩儿,可目光触及那墨色小脸,想起连日流言与身体苦楚,竟惊得心神俱裂,一口鲜血喷出,当场命丧黄泉。
周老夫人一死,二嫂刘氏和三嫂李氏更是有了说辞,将所有罪责都推到黑肤男婴身上,一口一个“丧门星”“黑煞神”,整日撺掇丈夫把孩子扔了。刘氏叉着腰在院中大喊大叫:“就是这孽种克死了娘!留着他,咱们包家迟早要被克绝户!多他一个,将来分家产还得多分一份,倒不如趁早扔了,省得惹祸!”包海本就贪利怕事,被妻子一闹便动了心;三嫂李氏跟着敲边鼓,包河性子懦弱,架不住妻子哭闹,竟也点头应允。唯有大哥包山,念及这是母亲拼命生下的孩子,又是一母同胞的亲弟,执意要留,可架不住二弟三弟夫妇轮番纠缠软磨硬泡,终究拗不过,只得独自躲在房中暗自垂泪,束手无策。
这黑婴便是包拯,彼时还未有名字,包家上下除了大嫂张氏,无人肯正眼瞧他,更无人肯喂他奶水。张氏瞧着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小脸憋得发紫,心下不忍,便将自己刚满周岁的儿子包勉抱到一边,用米汤一点点喂包拯,夜里也将他抱在身边睡,日夜照料,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张氏的奶水本是喂包勉的,可她总是先让包拯吃饱,再喂自家孩儿,日子久了,包勉瘦了不少,张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只想着一定要把这可怜的孩子养活。
可刘氏和李氏并未就此罢休,见张氏如此护着包拯,心中嫉恨更甚,再生歹念欲置他于死地。包拯三岁那年,包山外出经商,张氏因娘家母亲病重,只得匆匆回了娘家,家中只剩刘氏、李氏二人照看包拯。二人见有机可乘,眼中闪过歹毒光芒,当即计上心来,趁夜里无人,偷偷将包拯抱起,用破旧布巾裹住,连夜抬着扔到了城外荒郊野岭。那荒郊野岭杂草丛生,多有野兽出没,夜里更是寒风刺骨,二人想着这孩子定然活不过一夜,倒也省了后续麻烦,扔了孩子后便匆匆回家,装作若无其事。
谁知包拯乃是武曲星下凡,身负天命,福大命大。被扔在一处青石旁的他,竟遇着一位云游老道路过。那老道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一眼便看出包拯并非凡人,虽通体黝黑,却双目炯炯,隐有霞光萦绕,周身浩然正气护体,知其是星宿下凡,身负重任。老道心生怜悯,取一粒仙丹化在水中喂包拯服下,又在他身边布下简易结界,令野兽近身不得、寒风不侵。次日清晨,张氏从娘家回来,发现包拯不见了,当即猜到是二嫂三嫂所为,瞬间红了眼,不顾众人阻拦,披头散发赤脚冲进荒郊野岭,哭着喊着包拯的名字,找了整整一日,终于在青石旁找到了安然无恙的他。
张氏抱着包拯,紧紧搂在怀中失声痛哭,心疼不已。回到家中,张氏当即与刘氏、李氏大吵一架,厉声质问二人,可二人死不承认,百般抵赖,包海和包河更是一味护着妻子,指责张氏无理取闹。张氏看着眼前这凉薄的一家人,心寒不已,她深知,若再让包拯留在这宅院,迟早还会遭毒手,这次能逢凶化吉,下一次未必有这般好运。
转眼包拯长到五岁,在张氏的悉心照料下愈发壮实,虽依旧通体黝黑,却眉眼清明,眼神坚定,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聪慧,见人懂礼,还格外喜欢看诗书字画,小小年纪便有过人之姿。刘氏和李氏见他竟活了下来,还愈发精神,心中嫉恨更甚,又生歹念。这日,家中后院枯井旁无人,李氏假意笑着哄包拯,说井里有好玩的东西,能摘到甜甜的果子,引着年幼的包拯一步步走到井边。包拯信以为真,刚探出头往井里看,刘氏便从背后猛地推了他一把,包拯毫无防备,直直坠进了枯井。
二人见井口没了动静,听着井里传来微弱哭声,心下大喜,以为这次定然能置他于死地,便搬了块大石重重压在井口,生怕他被人救起,随后匆匆离去,以为从此高枕无忧。可二人万万没想到,这口枯井看似荒废多年,井底却有一处隐秘暗道,暗道旁竟生有一架古旧木梯,不知是何人所留,怕是连包家先祖都未曾知晓。包拯坠下井后,虽受了些惊吓,额头磕出一块淤青,却并未受重伤。他坐在井底哭了一阵,便强压恐惧,借着井口透下的微弱光亮瞧见了眼前的木梯。许是武曲星的本能,他竟凭着孩童的稚嫩力气,顺着梯子一步步往上爬,爬了近一个时辰,终于从井壁另一处出口爬了出来,而那出口,正对着大嫂张氏的柴房。
张氏见包拯浑身是灰、额头带伤从柴房走出,又惊又喜,连忙拉着他问清缘由。包拯哽咽着将二嫂三嫂推自己下井的事说了出来,张氏听后怒不可遏,也终于下定决心——她要正式收养包拯,哪怕与二弟三弟撕破脸,哪怕被族人指责,也要护这孩子周全,绝不让他再受半点伤害。
当日,张氏便让家人摆上香案,请来族中长辈,当着包家所有人的面,跪在包老太爷的牌位前,泪流满面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今日我张氏,愿收包拯为子,往后他的吃穿用度,皆由我一人承担,与旁人无干。包家家产依旧按三家分,我那一份,尽数归包拯所有,旁人不得置喙,不得争抢!若有人再敢害他、欺他,我张氏便与他拼命,上告官府,下见列祖列宗,绝不罢休!”
包山本就因未能护住幼弟心生愧疚,当即点头应允,全力支持张氏;包海和包河被张氏的刚烈气势震慑,又理亏在先,被族中长辈连连指责,只得悻悻作罢,不敢再多说一句;刘氏和李氏虽心有不甘,眼中满是怨毒,却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动手,生怕张氏真的闹到官府,落得个谋害亲弟的罪名。
自此,包拯便认张氏为母,唤她“嫂娘”。这一声嫂娘,包含了无尽的感恩与依赖,包拯记了一辈子;而张氏的养育之恩,如春雨润苗,如暖阳照心,成了他日后为官做人、坚守本心、铁面无私的根基。这颗错投文位的武曲星,在人间的第一重劫难,终因嫂娘的一腔赤诚安然度过,而他的传奇人生,也从这庐州包家的宅院开始,缓缓拉开了序幕。往后的岁月,他将在嫂娘的教导下刻苦读书,明辨是非,终成一代清官,名震天下,让墨面丹心,照彻九州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