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辰子化作的光华彻底消散后,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并非真正的无声,而是心灵层面的真空。那曾笼罩所有人的温暖庇护消失了,冰冷刺骨的虚无寒意,混杂着寂灭之心愈发狂暴的愤怒意志,如同退潮后更加凶猛的反扑,狠狠拍打在每一个幸存者的神魂之上。
“破军”号的残骸在惯性下向前滑行了一段,终于彻底失去动力,舰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各处破损喷涌着失控的能量流,像一头濒死的巨兽,缓缓漂浮在尸骸与碎片构成的虚空中。周围,仅存的十余艘大小星槎,护盾明灭不定,船身无不带伤,如同狂风骇浪中随时会倾覆的小舟。
修士的数量,已不足出发时的三成。人人带伤,真元枯竭,许多人甚至连法宝都因过度催动而灵性大损,黯淡无光。更可怕的是神魂的疲惫与侵蚀留下的阴影,那低语并未因衍辰子的净化而彻底消失,只是被暂时压制,此刻又蠢蠢欲动,啃噬着意志的防线。
绝望,如同最粘稠的灰暗,试图淹没最后的光亮。
青蘅长老半跪在“破军”号一片相对完好的甲板上,仅存的右臂无力垂下,掌心那道因精血催发而强行亮起的翠绿符文,此刻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连维持最基本的悬空都显得勉强。身旁,几名被她拼死护住的核心弟子,也大多重伤昏迷,仅存的两人眼神空洞,望着周围无尽的灰暗与不断逼近的狰狞归化者,身体微微发抖。
“完了吗……”一名年轻的玄龟卫瘫坐在断裂的炮管旁,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渗出被灰白气息污染的血液。他望着远处那旋转不休、仿佛在嘲笑他们所有牺牲的旋涡通道,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似乎在消散。
“林阁主他们……能成功吗?”另一名战仙阁的修士,断了一腿,靠着半截残剑支撑,喃喃自语。他的问题无人能答。通道之内是何光景,无人知晓。即便林无痕等顶尖强者成功突入,面对寂灭之心的本体,胜负亦是未知。而他们这些被留在外面的人,似乎注定要在被彻底包围、侵蚀殆尽前,迎接最后的终结。
寂灭之心显然不打算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或许是因为衍辰子那一击的刺激,或许是因为核心区域被侵入的愤怒,漩涡通道中喷涌出的灰暗物质更加稠密,新生的、形态更加扭曲的侵蚀生物蜂拥而出。它们不再有之前的“秩序”,而是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扑向残余的修士阵列,带着一种要将一切彻底撕碎、湮灭的癫狂。
“防御!结阵!”玄龟卫统领的声音嘶哑破裂,从“破军”号核心舱室传来,通过残存的传讯法阵回荡。这位铁血汉子自己也身负重伤,左肩几乎被洞穿,但他仍在试图组织起最后的抵抗。
零星的法术光芒和残存的炮火再次亮起,击退了几波扑上来的怪物。但谁都看得出来,这只是垂死挣扎。阵型已乱,人手不足,真元濒竭。每一次攻击都显得那么无力,每一次防御都被轻易突破。不断有星槎在密集的冲击下彻底爆开,化作一团短暂的光焰,随即被灰暗吞没。不断有修士在绝望的抵抗中被拖出阵列,惨叫声戛然而止,身体迅速染上灰白,或是直接化为飞灰。
“师尊……我怕……”青蘅长老身旁,一名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女弟子醒转过来,感受到周遭近乎凝滞的绝望和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泪水无声滑落,紧紧抓住了青蘅的衣角。
青蘅长老艰难地转过头,看着弟子稚嫩却布满血污和恐惧的脸庞,心中一痛,却感到一阵更深的无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言语在此刻是如此苍白。她自己心中的那根弦,也已在崩断的边缘。衍辰子道友陨落了,那么多同道牺牲了,林阁主他们生死未卜,而眼前,是无边无际的、仿佛永远无法战胜的虚无。
真的要结束在这里了吗?
传承……希望……后来者……
衍辰子最后的话语,如同一点微弱却顽固的星火,在她近乎死寂的心湖中闪烁了一下。
就在这时——
“呃啊!”不远处,一名被三只侵蚀生物扑倒的修士,在最后一刻,没有选择闭目待死,而是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不顾一切地引爆了怀中仅存的一枚雷珠!轰隆!刺目的电光撕裂了灰暗,将那几只怪物连同他自己一起吞没。
这悲壮却无谓的自爆,仿佛一个信号。
另一处,一名失去双腿的丹鼎宗老者,盘坐在自己碎裂的药鼎旁,面对汹涌而来的灰潮,他脸上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他双手掐诀,周身燃起淡紫色的丹火——那是本命丹元在燃烧!丹火并不灼热,却带着一股净化与不屈的意念,竟将靠近的灰暗气息暂时逼退。“老夫炼丹一世,岂容尔等污秽近身!”老者低喝,丹火猛然一盛,虽只持续了数息便连同他的身形一起黯淡消散,但那片刻的光亮,却异常清晰。
紧接着,仿佛连锁反应。
“狗娘养的怪物!老子跟你们拼了!”
“战仙阁没有跪着死的!”
“为了死去的兄弟!”
“衍辰前辈……您看着!”
一声声怒吼、悲啸、诀别之语,在战场各处零星响起。那并非有组织的反击,而是个体在绝境之下,被逼到极限后,本能迸发出的最后光芒。是绝望的反面,是放弃思考后,纯粹由意志驱动的、近乎蛮横的抵抗!
有人燃烧精血,催动早已龟裂的法宝发出最后一击。
有人以身为饵,扑入敌群引发自爆,为身旁战友争取片刻喘息。
有人默默诵念宗门传承的心法口诀,将最后一点真元化作护身的微光,哪怕只能护住身下方寸之地。
甚至,那些已经重伤昏迷的修士,似乎也在某种集体无意识的共鸣中,眉头紧蹙,身体微微颤动,仿佛在梦中也在抗争。
这些光芒,微弱、短暂、分散,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但它们的数量在增多。一点,两点,十点,百点……越来越多濒临崩溃的修士,眼底那死灰般的绝望深处,被同袍的决死之举所触动,被心底最深处那份不甘所点燃,竟也挣扎着,压榨出灵魂最后的力量,燃起了属于自己的、微弱的生命之火。
起初,只是零星的火光。
但渐渐地,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这些分散的、源于不同个体、不同宗门、不同修行体系的意志火光,在这片被寂灭之力充斥的绝望战场上,并未完全被虚无吞噬。它们之间,仿佛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不是因为功法,不是因为阵法,而是因为——**共同的处境,共同的抗争,共同的不屈,以及对逝者共同的承诺,对未来共同的、哪怕渺茫至极的期盼。**
“活下去……”
“告诉后来者……”
“宁在直中取……”
衍辰子的遗言,无数牺牲者的面孔,宗门传承的训诫,亲友离散的痛楚,对故土的思念……种种情感,种种意念,在这生死边缘的熔炉中,被疯狂地锻打、淬炼、提纯!
嗡嗡嗡——
虚空开始发出低沉的震颤,并非能量冲击,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属于精神与意志层面的共鸣。
青蘅长老猛地抬起头。她感觉到,自己枯竭的识海深处,那点几乎熄灭的守护之念,突然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并且与周围无数类似的微弱意念产生了联系!仿佛涓涓细流,开始汇向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