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终焉前哨(1 / 2)

冰冷。混乱。失重。

这是青蘅长老恢复意识时最先感知到的三种状态。仿佛沉在深海的底层,又被无形的涡流裹挟着随意抛掷。经脉中传来火烧火燎的刺痛,那是过度透支本源、甚至燃烧神魂后留下的空洞灼痕。右臂处空落落的,曾经与心神相连的翠绿符文已彻底碎裂消散,只留下皮下一片麻木的钝痛。口鼻间似乎还萦绕着血腥与灰暗侵蚀混合的呛人气息,但又被一种更加古怪的、混合着金属锈蚀、尘埃腐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静滞”感所取代。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的重影,随后才缓缓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绝对黑暗或那片闪烁的银白,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的、极度扭曲的光影与结构。

她似乎躺在一块巨大、冰冷且微微倾斜的金属板上。金属板表面布满奇异的蚀刻纹路,非金非石,黯淡无光,却隐隐能分辨出某种精密而陌生的工艺痕迹。板面一直向前延伸,尽头处却突兀地“生长”出一段粗粝的、布满苔藓与爪痕的古老石墙,石墙的走势与金属板呈完全违背常理的九十度垂直,且向上延伸数十丈后,又诡异地“拼接”上了一片琉璃瓦的飞檐斗拱,那分明是某个东方古典宫殿建筑的残骸,但琉璃瓦的色彩浑浊不堪,像蒙上了万载尘埃。

青蘅长老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更广阔的景象涌入视野,让她呼吸为之一滞。

这里……是一座“城”。

一座由无数难以想象的、来自截然不同文明与世界的残骸,强行拼凑、粘连、扭曲而成的、巨大无比的漂浮之城。

目光所及,尽是破碎与融合的诡异景象:高达千仞、线条冷峻的合金骨架,缠绕着散发着微光的藤蔓植物,藤蔓上却结着类似齿轮的果实;一片浩瀚的、仿佛由水晶雕琢而成的森林,但每一棵“树”的树干都是一根根巨大的、锈蚀的管道,枝头悬挂的不是树叶,而是残破的旗帜、半融化的雕塑或是冻结在时间里的狰狞战争器械;远处,一座哥特式尖塔的顶端,被一艘风格迥异的流线型星舟残骸撞穿,两者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嵌合在一起,星舟尾部还在极其缓慢地滴落着银色粘稠液体,落在下方一片翻滚着七彩泡沫的沼泽中,发出嗤嗤的轻响。

空间的法则在这里是破碎的。碎片与碎片之间,重力方向各异,甚至在同一块较大的残骸上,不同区域的重力也微妙地不同。色彩更是光怪陆离,并非鲜活亮丽,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被时间稀释又污染过的混沌色调,各种色块生硬地拼接、流动,时而泛起一阵病态的光晕。没有明确的光源,光线似乎从所有物质的内部极其微弱地渗出,又或者是从那无处不在的、缓缓扭曲的背景虚空中透出。

死寂。除了偶尔不知从哪个缝隙传来的、仿佛金属疲劳的呻吟,或是液体滴落的空洞回音,再无其他声响。就连他们突破时听到的那微弱剑鸣,此刻也消失无踪,仿佛只是幻觉。

但这里并非没有“活物”。

青蘅长老看到,在那些巨大的残骸结构之间,隐约有缓慢蠕动的“东西”。它们不像外界的侵蚀生物那样狰狞狂躁,反而显得……呆滞而巨大。有些像是放大了千万倍的、半透明的内脏或脉管,攀附在建筑表面,极其缓慢地搏动,流淌着暗沉的光泽;有些则是难以名状的几何结构体,像巨大的、生锈的精密零件,却又带着生物般的柔韧,在虚空中漂浮、旋转;更远处,一些轮廓模糊的、仿佛冻结在琥珀中的巨兽或类人形体,嵌在城墙般的混合物中,只露出部分肢体或面孔,表情凝固在无尽的痛苦或茫然之中。

这些,大概就是突破前惊鸿一瞥中,那些“仿佛活着又仿佛早已死去的‘结构’轮廓”。它们是这座“终焉前哨”的一部分,是寂灭之心力量渗透、改造、融合了无数被吞噬世界后的具现化产物,是这座死亡之城的“器官”或“居民”。

“咳咳……”剧烈的咳嗽带着血沫从喉间涌出,青蘅长老强迫自己收敛心神,检查自身状况。真元近乎干涸,经脉多处断裂,神魂黯淡布满裂痕,能醒过来已是侥幸。她勉强从怀中摸出一个早已空空如也的丹药玉瓶,苦涩地笑了笑。

“长老!您醒了!”一个虚弱但带着惊喜的声音传来。

青蘅长老转过头,看到几名丹鼎宗弟子正互相搀扶着,从附近另一块漂浮的岩石后艰难走来。他们个个带伤,气息萎靡,但眼中还保留着劫后余生的微光。是她在最后关头用碎裂符文余力推出去的那几名核心弟子。

“其他人……还有多少?”青蘅长老声音沙哑。

“不清楚……我们醒来后只找到附近十几位同门和两位战仙阁的道友。”为首一名年轻弟子脸色苍白,“传讯法阵彻底失效了,神念在这里也受到极大干扰,扩散不远。不过……我们好像都落在这一片相对‘稳定’的区域。”

正说着,远处另一块漂浮的、布满孔洞的蜂窝状金属结构上,出现了几个人影,正小心翼翼地朝这边挥手。看服饰,有玄龟卫残存的都尉,也有其他宗门的修士,人数寥寥,加起来恐怕不足五十。这与突破前那支虽残破但仍有一定规模的队伍相比,简直是十不存一。绝大多数人,都永远留在了那道防线之外。

“先集结……小心那些……‘东西’。”青蘅长老指向远处那些缓慢蠕动的巨大结构。

幸存者们开始艰难地汇合。过程缓慢而警惕,每个人都要适应此地的异常重力与混乱空间,还要提防脚下看似稳固的“地面”突然塌陷或活化。他们彼此搀扶,交换着仅存的、微乎其微的灵药或真元,沉默中带着沉重的悲恸。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眼中都映照着这座无边无际、诡异绝伦的巨城,以及同伴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与伤痛。

玄龟卫的那位都尉,盔甲破碎大半,左臂齐肘而断,草草包扎着,走到青蘅长老面前,行了一个残破的军礼,声音低沉如铁:“青蘅长老,末将暂代指挥。统领……与‘破军’号诸位兄弟,尽忠了。”

青蘅长老缓缓点头,闭目片刻,压下心中的波澜。“此地……便是林阁主他们标记的最终区域?那座‘城’……”

“应是‘终焉前哨’。”都尉环视四周,眼中带着战士特有的锐利审视,“寂灭之心吞噬万千世界,并非完全湮灭。此地……像是一个‘陈列场’,或者‘消化池’。所有被吞噬世界的精华、残骸、法则碎片,甚至部分未能彻底磨灭的文明印记或强大生灵,都被拖拽至此,扭曲融合,成为其力量的一部分,也成为拱卫其本源的屏障。”

这个推断令人不寒而栗。整座漂浮的巨城,本身就是寂灭之心吞噬行为的纪念碑与防御工事。他们此刻,正站在无数前辈文明覆灭的尸骸之上。

“坐标所指的银白光芒……”青蘅长老望向巨城深处。在那些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扭曲残骸与诡异结构的更远方,在一片混沌色彩与破碎空间的迷雾之后,一点极其微弱的银白,依然在顽强地闪烁着。它仿佛亘古长夜中的孤星,是这片绝望之地唯一明确的方向标。

“我们必须过去。”青蘅长老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不管那里是陷阱,还是希望。这是我们跨越无数牺牲,抵达此地的唯一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