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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分流(1 / 1)

5月29日,铁西区区长李泽星再次来到自行车厂。这次除了通报3.13围厂事件后,相关人员的处理决定外,还要继续推进合资的进程。只不过这次岗位的调整,不再以御八珍集团为主导,而是区政府给了职工们自由选择权。想留厂的,采取岗位竞聘的形式;被分流的,可以在御八珍所设的岗位中选择。不想选上面两条的,可以选择买断工龄。当然也欢迎职工主动选择停薪留职,只不过留的职位就不再是合资厂,而是其他的国企。如此一来,基本杜绝了人为操作的嫌疑,也让整个分流过程看着比较公平。

“……顺应改革潮流,深化企业转型……”但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早已炸开了锅。五月的奉天,杨树毛子飘得正烦人,黏糊糊地沾在工人们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上。奉天自行车厂那座标志性的红砖大礼堂,屋顶很高,回声很大,此刻嗡嗡的回声里裹着惊愕、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竞聘?再择岗?去卖熟食还是卖糕点!”老师傅赵永贵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闷雷似的,在他周围激起一小片涟漪。他在这厂里干了三十八年,从学徒到八级钳工,车出的轴承件光洁得能照出人影。他信奉的是“车钳铣,没有比”,手里的老茧就是他的功勋章。可现在,功勋章似乎要换成饭店里油腻的围裙了,这让他如何能想通?

坐在他旁边的李卫国,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他是装配车间的副主任,为人向来沉稳,此刻心里却也翻江倒海。他刚四十出头,是厂里的中生代骨干,前途本该是顺着厂里那架锈迹斑斑的铁梯子一步步往上走的。围厂事件结束,最终的结果依然是全厂合并!这意味着那架熟悉的梯子已经断了,他得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重新找路。区长再次提到“分流”这两个字像冰锥子,扎得他心口生疼。

年轻些的张小军则完全是另一种茫然。他顶父亲的班进厂才五年,在电镀车间,活儿脏累,但他身强力壮,倒也不觉得什么。他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的懵懂和一丝被压抑着的、不敢显露的期待。他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前排的女工林静,她低着头,脖颈纤细,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二次分流方案像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自行车厂剩下的每一个人。

李卫国挣扎了很久。副主任的架子放不下,但家里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那点死工资越来越捉襟见肘。搪瓷厂的成功就在眼前,自行车合资厂的调整他也历历在目。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出尘封的专业书,试图重新捡起那些公式、图纸。灯光下,他看见自己鬓角新生的白发。

去竞聘,意味着要和张小军这样的年轻人争,失败了,脸往哪儿搁?不去,分流到那些御八珍旗下的“御八珍熟食”、“好运来蛋糕”,穿着可笑的制服,对着顾客点头哈腰?他想起赵师傅那句“咱们是造铁驴子的,不是卖猪头肉的!”,心里一阵刺痛。最终,对家庭的责任感压倒了面子,他还是报了名。走进那间临时改为考场的会议室,看着对面坐着的三个考官,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审视的商品,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张小军几乎是欢天喜地地去竞聘的。他没什么包袱,只觉得这是个跳出沉闷电镀车间的好机会。林静选择了另一条路——买断工龄。她父亲早逝,母亲多病,那笔一次性到手的钱,对她家来说是救命的稻草。办手续那天,她签下名字的手有些抖。走出厂办大楼,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存折,感觉却重得烫手。工龄买断了,她与这个厂最后一点实质性的联系也就断了。青春、汗水,仿佛都随着那几个数字被一次性买走了。

最决绝的是赵永贵。他拒绝了一切安排,选择了停薪留职。“我老赵就是饿死,也不去伺候那些瓶瓶罐罐!”他拿出毕生积蓄,又借了些钱,在自家临街的窗户开了个小修理铺,主要修自行车,也修些简单的五金家电。铺子开张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只有他一个人,把那些陪伴了他几十年的工具一件件擦拭得锃亮,摆上货架。那不仅仅是工具,是他的魂。

分流的结果公布,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起伏的湖面。

李卫国凭借扎实的技术底子和管理经验,险险地竞聘成功,成了合资二厂的生产部经理。消息传来,车间里看他的眼神却变了。以往亲切的“李主任”,变成了略带疏远的“李经理”。仿佛他是叛变革命的罪人,经过老车间时,他听见里面有人大声说:“还是人家会钻营啊,攀上高枝儿了!”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李卫国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成功带来的些许喜悦,瞬间被这种无形的孤立感冲刷得干干净净。他感觉自己被从那个熟悉的、温暖的集体里剥离了出来,扔进了一个冰冷的新位置。

张小军落选了。考官的评价是“有冲劲,但缺乏系统和纪律性”。他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他不服,更感到一种深深的羞辱。看到李卫国穿着笔挺的西装,夹着公文包出入新厂区,他心里那股邪火更是没处发泄。他开始躲着李卫国,偶尔在路上相遇,也是梗着脖子走过去,连招呼都不打。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被这个他曾经有些崇拜的、代表着厂里传统和秩序的“李主任”背叛了。

林静的日子也不好过。返聘的小厂效益平平,人际关系复杂。她时常怀念自行车厂里那种虽然劳累但目标一致、氛围单纯的时光。有一次,她在街上远远看到几个原先的姐妹,穿着连锁店统一的制服,在店门口拍着手招揽顾客。那画面让她感到一阵心酸,她迅速拐进了旁边的小巷,生怕被她们看见。她猜想她们也未必轻松,那脸上的笑容,多半是僵硬的。

只有赵永贵,守着他的小修理铺,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他的生意起初很冷清,但老师傅的手艺硬,名声渐渐传开。他修的车,又稳当又耐用。偶尔,会有老工友来他这里坐坐,带来厂里零星的消息。谁在合资厂受气了,谁在连锁店和顾客吵架了,谁买断工龄后做买卖赔了本。每当这时,赵永贵就默默地听着,递上一根烟,然后继续埋头捣鼓手里的活儿。他的沉默里,有惋惜,有庆幸,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他的铺子,成了这些被时代洪流冲散的“老零件”们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日子在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中流淌。

李卫国在新岗位上干得并不轻松。新厂的管理方式严格到近乎苛刻,效率至上,人情淡薄。他既要贯彻上面的指令,又要安抚深夜加班回家,他会在弄堂口赵师傅的修理铺前停一会儿。铺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赵师傅佝偻着背,在灯下敲敲打打。那身影固执而坚韧,像一座沉默的山,让他躁动不安的心,能获得片刻奇异的宁静。

张小军选择去离家不远的八珍贸易做仓库管理员。工作枯燥,环境闭塞,他觉得自己的一腔热血和力气全都浪费了。他变得消沉,上班混日子,下班就和几个同样失意的年轻工友喝酒打牌,发泄着对现实的不满。直到有一天,店里需要组装一批新到的货架,说明书是英文的,店员们都束手无策。张小军仗着在厂里干过装配,又年轻胆大,对着图纸琢磨了半天,居然带着两个临时工把复杂的货架给装了起来。片区经理,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姑娘,破天荒地表扬了他,眼里带着一丝欣赏。那一刻,张小军心里那点几乎熄灭的火苗,又微微地闪动了一下。原来,他的手艺,并不只是用来装配自行车的。

林静在小厂里,凭着耐心和细致,把账目做得清清楚楚,赢得了厂长的信任。生活渐渐稳定下来,虽然清贫,但能照顾母亲,她也慢慢接受了这种平淡。她开始利用业余时间上夜校,学习电脑操作。她隐隐觉得,未来,可能要靠这些新东西了。

而赵永贵的修理铺,在修自行车之外,开始有人慕名而来修理一些小型的进口家电,收音机、电风扇什么的。他发现自己那些精密加工的手艺,在这些新玩意儿上居然也能派上用场。他依然是沉默的,但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攻克技术难题后的、属于工匠的满足光芒。

他们被时代的浪潮推搡着,分散到了不同的角落。前路依旧迷茫,冲突与不适或许还会延续。但在那片巨大的、笼罩一切的迷茫之下,每个人似乎都在这被迫的转变中,隐约触碰到了一点新的东西——关于生存的韧性,关于手艺的价值,关于在废墟上重新建立生活的勇气。

奉天城巨大的烟囱依然矗立,但空气里,似乎已经开始飘荡起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未来的气息。他们像一颗颗被重新抛撒的种子,落在1995年东北厚重而充满变数的土地上,等待着未知的雨水和风,等待着一次艰难的、属于自己的重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