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个地下装置关闭时，“白骑士”正在稳定场发生器的控制室里。
他的真名是阿尔文·瑞德，但这个名字已经被遗忘了二十年。现在他只是“白骑士”，“灯塔”最高议会直属的“净化者”部队指挥官，也是自愿接受碎片改造手术的十二个“圣痕者”之一。
改造将秩序碎片12号的核心与他脊椎融合，代价是他失去了左半边身体的所有感觉，换来了对秩序力量的绝对掌控。他可以用意念构建信息架构，重写局部物理规则，甚至短暂“暂停”时间的流逝。
他本应是无情的神之右手，但他保留了太多人类时期的记忆——那是他的弱点，也是他的动力。
控制室的警报撕裂了宁静。
“地下一号装置离线。”一个技术人员报告，声音颤抖，“辐射指数下降4.7点，时空异常数量减少两个。关闭确认。”
瑞德站起身，纯白的制服一尘不染。他的眼睛是冰冷的银灰色，但此刻闪过一丝火焰般的愤怒。
“位置。”
“避难谷西南15公里，竖井入口。有生命体征活动，大约六人小队。”
瑞德看向全息地图，那里显示着测试区域内所有关键节点的状态。八个绿色光点代表仍在运行的装置，一个刚刚变成红色。
“他们学会了如何关闭装置。”他低声说，不是对部下，而是对自己，“比预期快了47小时。”
“指挥官，稳定场发生器还需要40分钟完成最后调试。是否——”
“启动它。”瑞德打断，“现在。”
“可是系统不稳定，强行启动可能——”
“现在！”瑞德的声音如冰刃。
技术人员不敢再违抗，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操作。巨大的机械结构开始运转，能量在导管中奔涌，发出低沉的轰鸣。
瑞德走到控制室窗前，看着外面正在成型的风暴。
稳定场发生器的原理很简单：将秩序碎片的力量通过科技放大，创造一个强制性的“现实固定场”。在这个场内，一切变化都会被抑制，一切异常都会被修正，一切污染都会被……“固化”。
如果装置完全调试完成，风暴将温和而精准，只针对污染和异常。
但现在强行启动，就像在精密手术中使用生锈的砍刀。
能量失控了。
白色的光芒从发生器中心爆发，如同人造太阳。光芒所到之处，现实开始“凝固”——飞扬的尘土悬浮在半空，燃烧的火焰变成固态的橙色晶体，奔跑的士兵突然定格，维持着奔跑的姿势。
但这只是开始。
失控的能量继续扩散，形成直径十公里的球形风暴。风暴内部，秩序规则被强制执行为极端形式：水不能蒸发，火不能燃烧，生命不能生长或死亡，一切都固定在那一刻的状态。
避难谷的边缘正好在风暴范围内。
最先受影响的是谷口防御工事。正在搬运物资的守护者突然静止，手臂悬在半空。架设的能量炮塔光芒凝固，像发光的雕塑。连声音都被“冻结”——爆炸声、呼喊声、机械声，都变成了永恒的回响。
“退后！所有单位退后！”阿斯特拉在通讯频道中大喊，但他的命令已经晚了。
风暴边界如白色浪潮般推进，每秒十米，无情而精准。
谷内，融合核心爆发出更强的光芒，形成一个半球形的金色护盾，勉强挡住了风暴的推进。但护盾边缘，金色与白色激烈碰撞，溅起无声的能量火花。
“风暴在消耗我们的能量。”铁腕的声音从核心传来，罕见地带着紧张，“按照这个速率，护盾最多能维持三小时。”
“三小时……”石星看着天空的倒计时：20:47:19。
测试完整性进度条：52%，停滞不前，因为修复工作完全停止了。
“墨衡的小队呢？”他问。
“还在设施内部。”莉亚娜回答，“他们成功安装了爆炸物，但在撤离途中被风暴波及。现在……被困在风暴边缘，无法移动，但意识清醒。”
石星看向西格玛，他是唯一在风暴发生前返回的潜入小队成员。
“详细情况。”石星说，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西格玛脸色苍白：“我们分开行动。墨衡和青蔓负责核心区域的爆炸装置，我负责清除守卫。风暴突然爆发时，墨衡他们已经离开核心区，正在撤离通道中。但风暴扩散太快，他们被挡在了通道末端，距离出口只有五十米。”
“他们还活着吗？”
“信息连接微弱但存在。”西格玛闭上眼睛，“我能感觉到墨衡的意识，很清晰。但他们的身体……被‘冻结’了。动弹不得，连眨眼都做不到。”
石星感到一阵寒意。活生生的意识被困在无法移动的身体里，每分每秒都能感知周围的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这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折磨。
“我们能救他们吗？”林薇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她的小队刚刚返回谷内，幸运地赶在风暴前进入护盾范围。
“要救他们，必须有人进入风暴。”阿斯特拉说，“但一旦进入，也会被冻结。”
“除非能抵抗风暴的秩序规则。”石星说，看向自己的双手，“秩序碎片……理论上，同源的力量可以相互抵消。”
碎片程序立刻警告：“风险极高。当前风暴为失控状态，秩序密度是正常碎片的37倍。即使完全激活秩序碎片7号，抵抗成功率低于12%。”
“加上守望者遗赠呢？”石星问。
“成功率提升至23%。加上记忆之钥的协调，可达31%。”
“够了。”石星说，“我去。”
“不行！”林薇和西格玛同时反对。
“必须有人去。”石星看着他们，“墨衡和青蔓是为了任务被困的。而且……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设施，如果能救出他们，也许还能完成摧毁设施的任务。”
“但即使你进入风暴，救出他们，然后呢？”阿斯特拉问，“你怎么带他们出来？一旦离开你的秩序保护范围，他们又会被冻结。”
石星看向融合核心：“铁腕，莉亚娜，如果我将记忆之钥作为‘锚点’，你们能否通过核心远程提供支持？”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莉亚娜的声音：“理论上可行。记忆之钥可以作为信息中继站，让我们将核心的能量投射到你所在的位置。但这样会大幅增加核心的负担，护盾持续时间会缩短到……不到两小时。”
石星计算时间：进入风暴，找到墨衡小队，带他们出来，然后返回——即使一切顺利，也需要至少四十分钟。
加上摧毁设施的时间……
“我们还需要关闭剩下的地下装置。”维罗妮卡提醒，“测试完整性已经停滞，如果不在倒计时结束前继续净化，观察者会判定失败。”
“分头行动。”石星做出决定，“我去救墨衡小队，并尝试摧毁稳定场发生器。林薇，你带人前往下一个地下装置，继续关闭工作。”
“两个任务都极其危险。”阿斯特拉说，“而且我们需要足够人手防御谷内。一旦护盾破裂，风暴会吞噬整个避难谷。”
“那就让护盾再坚持一会儿。”石星从怀中取出记忆之钥，它此刻正微微发热，仿佛知道即将面临挑战，“铁腕，莉亚娜，把护盾缩小到核心区域，保护最重要的设施和人员。其他区域……暂时放弃。”
“但那些区域里的人——”
“我会让他们在风暴到达前撤退到核心区。”石星说，“但必须快。”
命令下达，避难谷进入紧急撤离状态。
所有非战斗人员、儿童、伤员被优先转移到核心区——围绕融合核心建立的半地下掩体。载体们协助撤离，用他们的能力加速进程。
风暴仍在推进，白色的边界越来越近。
石星站在护盾边缘，准备出发。林薇站在他身边，帮他整理装备。
“答应我一件事。”林薇低声说。
“什么？”
“如果你感觉到要失控，如果碎片开始占据主导，立刻撤退。”林薇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你想救人，想完成任务，但如果你变成那个存在，一切努力就白费了。”
石星点头：“我答应你。”
“还有……”林薇犹豫了一下，然后迅速抱了他一下，“活着回来。”
石星愣了一下，然后微笑：“你也一样。”
风暴内部，是另一个世界。
石星一跨过护盾边界，就感受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凝固感”。空气厚重如凝胶，每走一步都需要巨大的力量。声音消失了，光线也变得奇怪——一切都在缓慢、静止、永恒的状态中。
但他的秩序碎片在体内燃烧，抵抗着外部的压制。
记忆之钥在他胸前发光，形成一个半径三米的“活动区域”。在这个区域内，现实规则部分恢复——空气可以流动，声音可以传播，虽然依然迟缓。
“移动速度只有正常的30%。”碎片程序报告，“能量消耗速率：每分钟3%。预计最大活动时间：33分钟。”
“足够了。”石星说，开始向着设施方向前进。
沿途的景象令人不安：被冻结的“维护者”士兵保持着战斗姿势，表情凝固在惊讶或愤怒中；车辆悬在半空，轮胎离地几厘米；爆炸的火焰变成绚丽的雕塑。
最诡异的是那些半冻结的生物：一只辐射秃鹫在俯冲过程中被定格，翅膀展开，爪尖锋利；一群变异啮齿动物在逃跑中静止，最后一只的后腿还在空中。
在这个静止的世界里，只有石星在移动，像一个穿越时间的人。
“左转。”铁腕的声音通过记忆之钥传来，“前方100米有能量读数异常，可能是陷阱。”
石星听从指引，绕过一片看似平静的区域。当他从侧面看去时，发现地面上布满了透明的“冰刺”——那是被冻结的信息陷阱，一旦触发，会瞬间困住入侵者的意识。
“墨衡小队在你的十点钟方向，距离280米。”莉亚娜说，“但他们不是唯一被困的人。设施内部还有至少二十名‘维护者’士兵，也处于冻结状态。”
“他们会是我们撤离时的障碍吗？”
“如果风暴解除，他们会恢复行动。”铁腕说，“但如果我们摧毁了设施，风暴会失控爆炸，那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石星明白了：必须在那之前带所有人离开风暴范围。
终于，他找到了墨衡和青蔓。
他们站在一条金属通道的末端，墨衡正伸手指向出口方向，青蔓靠在他身后，手中还握着一把能量手枪。两人都睁着眼睛，眼神中充满了决心和警惕——那是被冻结前最后一刻的表情。
石星将手放在墨衡肩上，将秩序力量注入。
起初毫无反应，然后墨衡的眼睛微微转动，看向石星。
嘴唇开始颤抖，试图说话，但声音无法发出。
“别急。”石星说，“我会带你们出去。”
他同时接触青蔓，将两人都纳入记忆之钥的保护范围。
墨衡的身体突然松弛下来，他大口喘气，像是溺水者浮出水面。
“石……星？”声音沙哑。
“是我。能走吗？”
墨衡尝试移动双腿，起初僵硬，然后逐渐恢复：“可以，但很慢。青蔓呢？”
青蔓也在恢复，她眨了眨眼：“我没事。但其他人……”
她看向通道深处，那里还有三名守护者队员，被冻结在更远的位置。
石星点头：“一起救。”
他们逐一解救了所有被困队员。当最后一名守护者恢复行动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八分钟。
“爆炸装置安装成功了吗？”石星问墨衡。
“安装了，但定时器也被冻结了。”墨衡指向通道深处，“在核心控制室，距离这里120米。但如果风暴解除，定时器会立即恢复倒计时——只剩两分钟。”
石星计算：从控制室返回出口需要至少五分钟，如果解除风暴后只有两分钟撤离，他们会在半路被炸死。
“需要调整定时器。”他说，“或者……让风暴以可控的方式解除。”
“怎么做？”青蔓问。
石星看向通道尽头，那里通往控制室，也通往……“白骑士”所在的位置。
“我去和他谈谈。”石星说。
“你疯了！”墨衡抓住他的手臂，“那个人的力量比风暴本身还可怕。而且他不可能听你的。”
“不一定。”石星说，“铁腕，莉亚娜，你们能分析瑞德指挥官——‘白骑士’的信息特征吗？”
短暂的停顿后，莉亚娜回答：“我们探测到一些……矛盾。他的秩序碎片很强，但内部有不和谐的信息节点。像是……有某种‘冲突’被压制着。”
“冲突？”
“记忆与职责的冲突，人性与改造的冲突。”铁腕补充，“他不是一个完全的机器。至少……曾经不是。”
石星明白了：“那么也许有沟通的可能。”
“即使有，也很危险。”墨衡坚持。
“留在这里更危险。”石星说，“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等护盾破裂，风暴会吞噬避难谷。如果我们引爆炸药，我们会在逃跑途中被炸死。如果我尝试沟通，至少有一线生机。”
他看着同伴们：“你们先往出口撤退，尽可能远离设施。如果二十分钟后我没有出来，或者设施开始爆炸……你们就自己寻找出路。”
“石星——”青蔓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石星的声音不容置疑，“我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我的决定。”
墨衡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二十分钟。如果你不出来，我会进来找你。”
“别做傻事。”石星说。
“彼此彼此。”
短暂的眼神交流后，墨衡带领小队开始向出口撤退。
石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控制室方向。
记忆之钥的光芒在寂静的风暴中，像一盏孤独的灯。
控制室的门是开着的。
瑞德指挥官站在巨大的观察窗前，背对入口，看着外面凝固的世界。他的白制服在静止的空气中一尘不染，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你来了。”他没有转身，“秩序碎片7号的载体，石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