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姐,”林墨声音平和,“沈大公子送来新一批船用桐油的质检文书,顺道有些账目上的细节想与你核对。”
柳如烟抬起头,见沈玉庭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手中捧着几卷文书,脸上带着温文得体的微笑。她放下手中的香料,起身微微一礼:“有劳沈公子亲自送来。”
“柳小姐客气。”沈玉庭走近,将文书放在案上,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她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筹备事务如此繁巨,小姐辛苦了。”
“分内之事。”柳如烟简短应答,伸手去取最上面那卷桐油质检册。
沈玉庭却并未立刻递出,反而顺势在案旁一张圆凳上坐下,语气关切:“听闻小姐前日为了核对一批铁钉的淬火标准,在工坊待到亥时?虽说事务要紧,也需顾惜身体。”
“多谢沈公子关心。”她语气淡了些,“些许小事,不足挂齿。质检文书可否容我一观?”
沈玉庭这才将文书递过,却又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还有一事。家父前日得了几幅前宋《万里海疆图》的摹本,虽残缺不全,但于航道辨识或有参考。我想着柳小姐或感兴趣,已命人送至你暂居的李府。小姐若有闲暇,不妨一观。”
又是赠物。
柳如烟心中微叹。自月前沈玉庭开始频繁往来拙政园,已陆续“借”给她南海珍珠、孤本书籍、乃至一方据说出自徽州的古砚。
她每次都寻了得体理由婉拒或言明暂借,他却似浑然不觉,依旧故我。
“沈公子厚意,如烟心领。”她抬起眼,目光清正地看着他,“只是如今船务浩繁,实无余力赏鉴古物。且如此贵重之物,放在如烟处恐有闪失,还请公子收回为好。”
沈玉庭笑容不变:“小姐过谦了。这些物件留在沈家库房也是蒙尘,能于小姐筹谋海运大业时略尽绵薄,方是物尽其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因连日劳累而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况且,小姐这般殚精竭虑,沈某看着也觉不忍。苏州城南新开了一家淮扬菜馆,汤品做得极好,最是滋补。不知小姐明日可否赏光……”
“沈公子。”一个平静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林墨不知何时已折返,手中端着一盏新沏的茶,步履从容地走进来。他将茶盏轻轻放在柳如烟案头,然后转身,面向沈玉庭。
“林大人。”沈玉庭起身见礼。
“沈公子客气。”林墨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神却无多少温度,“方才听得公子提及淮扬菜馆,倒让林某想起一事。王爷离苏前曾有叮嘱,言及柳小姐协助船务,责任重大,需心无旁骛。所有往来接洽,当以公务为要,不宜节外生枝,徒增烦扰。”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转述,目光却静静落在沈玉庭脸上。
沈玉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墨这话,听着是寻常嘱咐,但“节外生枝”、“徒增烦扰”八字,却如绵里藏针,分明是警告。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迅速恢复如常:“林大人提醒的是。是沈某考虑不周,见柳小姐辛劳,一时关切过甚。”
他转向柳如烟,拱手一揖,“还望小姐勿怪。”
柳如烟起身还礼:“公子言重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沈公子明白就好。”林墨颔首,语气缓和了些,“桐油质检文书既已送到,公子若无其他公务,便请自便吧。柳小姐还需核对香料样品,时辰紧迫。”
这是直接送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