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洛邑,本该是牡丹盛开的季节。
可周天子姬闵的寝宫里,一点花香都闻不到。
空气里弥漫着摔碎的瓷器味、泼洒的酒味,还有一种压抑的、快要爆开的怒气。
“废物!都是废物!”
姬闵把最后一个青玉镇纸砸在地上,玉屑四溅。
这位年轻的周天子眼圈乌黑,嘴唇干裂,明黄色的龙袍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几缕,活像个输光了家产的赌徒。
郭槐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手里还捧着姬玉贞给的那个紫檀木盒子。
盒盖开着,里面的万花钞、云雾瓷茶杯、女儿红酒瓶,在宫灯下闪着诱人的光。
“一万大军!整整一万王师!”姬闵的声音尖得刺耳,“连梦晴关的城墙都没摸到,就被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太婆几句话吓回来了!郭槐,你告诉朕,你们到底是去打仗的,还是去郊游的?!”
郭槐哆嗦着:“陛……陛下息怒。实在是……实在是姬老夫人她……”
“她什么她!”姬闵一脚踹翻龙案,“那是朕的姑祖母!是姬家人!她不在洛邑帮朕,跑去帮那个什么‘献瓜猴’李辰!还当着全军的面骂朕是逆子!郭槐,你说,朕这个天子,是不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郭槐不敢说话,只能把脑袋贴在地上。
殿里的宫女太监早就吓得退出去了,只剩下几个心腹侍卫远远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姬闵喘着粗气,在满地狼藉中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盯着郭槐手里的盒子。
“那是什么?”
郭槐赶紧捧起盒子:“是……是姬老夫人给的东西。说让臣带给陛下看看。”
姬闵走过来,拿起那张万花钞。
纸在宫灯下泛着细碎的星光,墨色随着角度变化,印章的明纹暗纹严丝合缝。
又拿起云雾瓷的茶杯,薄如蝉翼,对着光看,能透出手指的影子。
最后拿起女儿红的瓶子,拔开塞子闻了闻——酒香醇厚,确实是他之前在醉仙楼喝过的那种,五十两一瓶还限量。
“这些都是……遗忘之城造的?”姬闵声音有些哑。
“是,姬老夫人说,万花钞一两抵一两银子,随时能兑。云雾瓷是工坊精品,外头买不着了。女儿红是五年陈酿,现在洛邑黑市炒到八十两一瓶……”
姬闵沉默了。
他盯着手里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笑起来,笑声凄厉:“好啊……真好。朕封锁他,禁止他的商品入境。结果呢?人家自己造钱,自己造瓷器,自己造酒,活得比朕还滋润!朕这个天子,算什么?算什么?!”
郭槐小声道:“陛下,姬老夫人还说……说只要陛下撤兵解禁,以后遗忘之城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她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要是陛下不答应,她就写信给各诸侯,说陛下为了抢姑姑的东西,派兵攻打自家人。”
姬闵脸色一白,手里的瓷杯差点掉地上。
这老太婆……真狠啊。
这信要真传出去,他这周天子的脸就彻底没了。
本来就没几个诸侯真心臣服,再闹这一出,恐怕连最后那点名义上的权威都要扫地。
“陛下,”郭槐见姬闵神色松动,趁机劝道,“臣觉得……姬老夫人说得也有道理。咱们跟遗忘之城,本来也没什么深仇大恨。那个李辰,以前还给陛下进贡过反季节瓜果呢。现在西域大月氏被他打退了,大食国跟他结盟了,咱们再跟他作对……得不偿失啊。”
姬闵颓然坐回龙椅,手撑着额头。头疼,真头疼。
一万大军灰溜溜回来,已经够丢人了。
要是再被姬玉贞写信曝光,那真是没脸见人了。
可就这么认怂?不甘心啊。
正纠结着,外面传来通报:“陛下,曹国使者求见。”
姬闵精神一振:“传!”
曹国使者是个精瘦的中年文士,进来行礼后,直接递上一封信:“陛下,我家大王有书信呈上。”
姬闵拆开信看。信不长,但意思很明白——曹侯邀姬闵继续共同出兵,彻底剿灭遗忘之城。事成之后,云雾瓷工坊归姬闵,雪盐工坊归曹国,李辰的那些夫人……可以分。
“你家大王……”姬闵放下信,“不是刚从临河镇败退吗?还有力气打?”
使者面不改色:“上次是轻敌,这次不会了。只要陛下出兵牵制,我家大王有把握拿下遗忘之城。”
姬闵盯着使者,笑了:“回去告诉曹侯,朕……不玩了。”
使者一愣:“陛下?”
“一万大军,连梦晴关都没摸到,朕丢不起这个人。”姬闵挥挥手,“而且朕的姑祖母在那边,朕要是真打过去,那就是不孝。不孝之人,何以服天下?你回去吧。”
使者还想说什么,姬闵已经起身转入后殿了。
郭槐送使者出宫时,使者低声问:“郭公公,陛下这是……”
“怕了。”郭槐叹气,“不是怕李辰,是怕姬老夫人那张嘴。你们曹侯要打,自己打去吧。我们陛下……折腾不起了。”
当天下午,洛邑传出旨意——解除对遗忘之城商品的禁令,恢复通商。
同时,姬闵“体恤”姑祖母年迈,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送往遗忘之城“以表孝心”。
旨意一出,洛邑权贵圈炸了。
“解禁了?那是不是又能买到云雾瓷了?”
“女儿红!我要女儿红!醉仙楼都断货一个月了!”
“还有玉关春,听说比女儿红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