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东城。
临时搭起的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领粥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神里总算有了点活气。
棚子旁竖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防疫总办施粥处——干活有粮,不干没饭。”
姬玉贞坐在棚后的椅子上,看着队伍缓缓移动。陈平安正带着几个学生给领粥的人检查体温,发现发热的立即带到旁边的隔离棚喝药。
“老夫人,今天又少了三十七个发热的。”李大柱拿着登记册过来,“药效越来越明显了。”
“好。”姬玉贞点头,“但别松懈。疫病最怕反复。”
正说着,街那头传来锣鼓声。一队仪仗浩浩荡荡开过来,前面是举着“肃静”“回避”牌子的侍卫,中间是八抬大轿,后面跟着文武官员。
百姓们纷纷侧目,队伍有些骚动。
“天子驾到——”太监郭槐尖着嗓子喊。
轿子停下,姬闵掀帘下轿。今天这位天子特意穿了身朴素的常服,脸上摆出悲天悯人的表情,手里还拿了个小本本。
姬玉贞坐着没动,冷眼看着。
姬闵走到粥棚前,扫了眼排队百姓,清了清嗓子:“洛邑的父老乡亲们——受苦了!”
声音拖得老长,像唱戏。
百姓们面面相觑,没人应声。
姬闵有点尴尬,但继续表演:“这场大疫,实乃天灾。朕,日夜忧心,寝食难安。为救洛邑百姓,朕调动天下诸侯,征集四方药材,不惜一切代价……”
他说着翻开小本本:“看,这是郑国献药三百车的奏报,这是卫国出人五千采药的记录,这是东山国……”
百姓们听着,表情越来越古怪。有人小声嘀咕:“调动诸侯?不是姬老夫人逼着各国动的吗?”
“就是,前些天躲宫里不出来,现在来抢功……”
姬闵听见议论,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当然,朕的姑祖母姬玉贞,也出了些力。但主要还是朕运筹帷幄……”
“运筹帷幄?”一个老妇忍不住开口,“陛下,我儿子死的时候,您在哪儿啊?”
姬闵被噎住。
郭槐赶紧打圆场:“大胆!天子面前……”
“让他说。”姬玉贞终于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过来,“陛下,您继续说,老身也想听听,您是怎么运筹帷幄的。”
姬闵干笑:“姑祖母,您别误会。朕的意思是……”
“您什么意思老身明白。”姬玉贞打断他,“不就是觉得疫病控制住了,这是天大的功劳,能写进史书,所以出来露个脸吗?”
这话太直白,姬闵脸上挂不住:“姑祖母,您这话……”
“老身说错了?”姬玉贞环视百姓,“乡亲们,你们说,这几个月,是谁在组织防疫?是谁在发药发粮?是谁把各国逼得不得不采药?”
百姓们沉默片刻,突然有人喊:“是姬老夫人!”
“对!是老夫人!”
“还有镇西侯!”
喊声越来越大。姬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姬玉贞摆摆手,让百姓安静:“陛下想摘桃子,老身无所谓。功劳归谁,史书怎么写,老身不在乎。老身只在乎——”她指着排队的百姓,“这些人能不能活下来,洛邑能不能重建。”
“陛下既然来了,就做点实事。粥棚缺粮,药铺缺药,收尸队缺人。您要是真想为洛邑出力,就开内库,放存粮,派禁军帮忙。光站在那儿说漂亮话,没用。”
姬闵被怼得说不出话。周围百姓的眼神像刀子,扎得他浑身难受。
“朕……朕回宫就下旨,郭槐,摆驾回宫!”
仪仗灰溜溜走了。百姓们哄笑。
陈平安凑过来:“老夫人,您这样怼天子……”
“怼了又怎样?这种时候还想着抢功,不怼醒他,他能干正事?”
果然,下午内宫传出旨意:开仓放粮,派三千禁军协助防疫。虽然晚了点,但总比没有强。
姬玉贞看着运粮车出宫,摇摇头:“早干嘛去了。”
她没时间跟姬闵计较。洛邑的疫情只是初步控制,周边村镇还在死人。更麻烦的是——
“老夫人,关于撒马尔罕消息的信。”王太医的儿子王小太医送来封信,“刚到的,八百里加急。”
姬玉贞拆开看,越看脸色越沉。
信是李嫣然从望西驿写来的,详细描述了撒马尔罕的现状。那里已经不能用“人间地狱”形容,根本就是炼狱中的炼狱。
“……撒马尔罕城内死者十之六七,尸体堆积如山,无人收殓。幸存者或疯或傻,易子而食已成常态。更可怕者,鼠疫变异,出现新症状——患者浑身溃烂,三日必死……”
“……西突厥早已撤兵,不敢入城。大食国封锁边境,凡从撒马尔罕方向来者,格杀勿论。如今撒城已成死地,唯一生机在东方——传言望西驿有神药可治疫病,每日有数百难民冒死东逃……”
姬玉贞手在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具体描述,还是心惊。
“陈平安,叫余先生来。”
余文很快过来,看完信,沉默良久。
“先生,这‘浑身溃烂,三日必死’,是什么病?”
“可能是鼠疫的变种,也可能是其他瘟疫在尸体堆里滋生。”余文叹气,“撒马尔罕死人太多,尸体腐烂,什么怪病都可能出来。”
“咱们的药能治吗?”
“青蒿常山合剂,对鼠疫有效。但对其他瘟疫……”余文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姬玉贞揉着太阳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老夫人,还有件事。”王小太医小声说,“信上说,已经有难民逃到望西驿了。李夫人收留了他们,但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