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突厥大营。
左贤王阿史那咄苾的黄金大帐占地十丈,穹顶高阔,四壁挂着西域诸国进献的织锦。
正中的狼皮坐榻上,阿史那咄苾靠着兽皮软枕,眯眼看着帐下那群衣衫轻薄、翩翩起舞的女子。
这男人生得粗犷,浓眉如刀,鹰钩鼻,薄唇紧抿,左颊一道箭疤从眼角划到下颔。
帐内燃着几十支牛油巨烛,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他眼底那抹漫不经心的玩味。
苏妈妈跪坐在侧席,手执酒壶,殷勤劝饮。壶中是西域特产的葡萄酒,暗红如血,果香浓郁。
“左贤王威震草原,妾身在望西驿就久仰大名。”苏妈妈笑得恰到好处,既谦卑又不显谄媚,“今日得见,果然是英雄气概,叫奴家这老婆子开了眼。”
阿史那咄苾没接话,目光掠过苏妈妈,落在舞姬身上。那群姑娘腰肢柔软,旋转时裙裾如花绽开,每张脸都敷了薄粉,眉眼含春。
“美女,”阿史那咄苾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磨砺,“本王见得多了。”
苏妈妈笑容不变:“那是自然。左贤王见过的美人,怕是比奴家见过的男人还多。这几个丫头蒲柳之姿,不过略懂些歌舞,给大王解解闷罢了。”
阿史那咄苾端起面前的银杯,晃了晃,酒液挂壁。他没有喝,只是看着。
“你,”他忽然指着最前面的舞姬,“过来。”
小雀儿停下舞步,垂首走到狼皮榻前。十六岁的姑娘,身量还没长足,纱衣下的肩胛骨嶙峋分明。她跪下,额头触地。
“抬头。”
小雀儿抬起脸。烛火映着她年轻的面孔,细眉杏眼,唇不点而朱。
阿史那咄苾端详片刻,笑了:“你在发抖。”
“奴……奴家没见过大王的威仪,心中敬畏。”小雀儿声音轻颤。
“敬畏?”阿史那咄苾放下银杯,伸手捏住小雀儿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还是害怕?”
小雀儿被迫仰着脸,与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对视。那眼里没有情欲,只有审视,像狼在打量掉进陷阱的猎物。
“奴家……”小雀儿喉头滚动,“怕。”
阿史那咄苾松开手,挥了挥。小雀儿如蒙大赦,膝行后退,重新归入舞姬队列。
“来人。”阿史那咄苾开口。
帐帘掀开,两个突厥武士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进来。那男人是汉人面孔,浑身是伤,走路一瘸一拐。
“这是前日抓到的唐军斥候。”阿史那咄苾指着银杯,“让他喝。”
苏妈妈手一紧,指甲掐进掌心。
斥候被按着跪下,突厥武士捏开他的嘴,将银杯中的葡萄酒灌进去。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混着血沫。斥候剧烈呛咳,但咽下去了。
帐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一息,十息,三十息。
斥候起初茫然地跪着,渐渐眼神涣散,身子一歪,软倒在地。
阿史那咄苾看着倒地昏睡的斥候,嘴角慢慢勾起弧度。那不是笑,是狼看见猎物露出獠牙时的表情。
“迷药。”阿史那咄苾转向苏妈妈,语气甚至很温和,“西域葡萄酒,混唐国百花镇的迷香。遇水即化,无色无味。饮下半盏,一炷香倒。”
苏妈妈脸色煞白。
“本王十三岁随父汗出征,如今三十七岁。”阿史那咄苾慢慢站起身,高大魁梧的身影像山一样压过来,“二十四年,打过多少仗,遇过多少刺客,你们汉人那些下毒暗杀的把戏,本王三岁就会玩了。”
他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银杯骨碌碌滚到苏妈妈脚边。
“敬酒?”阿史那咄苾声音陡然拔高,“你也配!”
苏妈妈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帐内二十七个舞姬,全都僵在原地,像被寒冰冻结的花。
“望西驿守不住,派女人来下毒。”阿史那咄苾走回坐榻,重新坐下,语气恢复平静,“韩擎这招,不算高明。”
花弄影说,有的人就是不记打的。
可阿史那咄苾,显然不属于这类人。
帐外涌进数十名突厥武士,刀剑出鞘,寒光逼人。舞姬们被围在中间,像一群落入狼群的羔羊。
苏妈妈慢慢抬起头。
她没有求饶,没有哭喊,只是看着阿史那咄苾,问了一句话:
“左贤王既然识破了,打算如何处置我们?”
阿史那咄苾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女人。
年纪不小了,五十多岁,脂粉遮不住眼角的细纹。但此刻她不抖了,不跪了,甚至敢直视他。这份镇定,倒是少见。
“汉人常说,兵不厌诈,你们来诈本王,本王拆穿了。按草原规矩——”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舞姬:“女人是战利品。”
苏妈妈闭上眼睛。
她想起临行前,小雀儿说“我不怕”,想起姑娘们一个个站出来说“我去”。
想起自己跪在文政院里,对李辰说“这条命是王爷给的,值了”。
睁开眼。
“大王说得是。”苏妈妈声音平静,“败军之将,不敢言勇。这些丫头,是大王的战利品。”
她转头看向那些姑娘。二十七个,最大的二十八,最小的十六。每一个都是她亲手挑的,每一个她都记得名字。
“但奴家有个不情之请。”苏妈妈磕头,“这些丫头年纪小,不懂事。大王要享用,可否……先让奴家教教她们规矩?”
阿史那咄苾笑了。
“有意思,准了。”
帐幕落下,舞姬们被带进后帐。
苏妈妈搂着小雀儿,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轻。
“怕不怕?”苏妈妈问。
小雀儿摇头,又点头,又把头埋进苏妈妈怀里:“怕。”
“怕就对了。”苏妈妈声音很轻,“不怕的人,活不长。”
环顾四周,二十七个姑娘围成一圈,像二十七个待宰的羔羊。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有人咬着嘴唇,咬出血来。
“姑娘们,老身对不住你们。”
没人应声。
苏妈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不是花倾月给的那个,是另一个,藏在贴身肚兜的夹层里。
“这是倾月夫人给老身的第二道药,不是迷药,是毒药。”
打开瓷瓶,倒出一点淡红色的粉末在掌心。
“这毒叫‘胭脂劫’,沾上皮肤,三个时辰后入血,六个时辰后攻心,十二个时辰必死。无解。”
姑娘们愣愣地看着那撮粉末。
“你们下在酒里的迷药,是饵,老身和你们,才是真正的毒。”
小雀儿忽然明白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涂了蔻丹的指甲,看着敷了脂粉的脸颊,看着纱衣下隐约可见的肌肤——每一寸,都抹了那种淡红色的粉末。
不是所有人抹,但抹的人,足够多。
“突厥人会糟蹋你们。”苏妈妈说,“会摸你们的头发,亲你们的脸,把你们压在身下。碰过你们的人,手上、脸上、身上,都会沾上这毒。”
“十二个时辰后,所有碰过你们的人,都会死。”
后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可是苏妈妈,”一个姑娘小声问,“我们自己也会死啊。”
苏妈妈看着那个姑娘,笑了。
“傻丫头,从踏出望西驿城门那一刻起,咱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没人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