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映着二十七个年轻的面孔。
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轻轻啜泣,更多的人——沉默地解开衣襟,露出涂抹了胭脂劫的锁骨、肩胛、腰肢。
这是她们最后的武器。
也是唯一的武器。
帐帘掀开。
突厥武士进来,像挑选牲口一样,把姑娘们一个个拖走。
苏妈妈跪坐在原地,看着她们被带走。每带走一个,她就念一声名字。
“小雀儿。”
“春红。”
“莲心。”
“婉儿。”
…………
阿史那咄苾挑走了最年轻的那个。
小雀儿被拖进左贤王的寝帐时,没有哭。她甚至抬起头,对着苏妈妈的方向笑了笑。
那笑容像初春的桃花,还没开盛,就要谢了。
此后发生的事情,苏妈妈不忍回想。
只记得此起彼伏的哭喊,记得突厥人粗野的笑骂,记得帐外守候的武士换了一拨又一拨。
记得那个叫莲心的姑娘,被四个突厥人轮番糟蹋后,咬舌自尽了。
记得那个叫婉儿的姑娘,反抗时被一刀捅穿肚子,肠子流了一地。
记得小雀儿从阿史那咄苾的寝帐被拖出来时,浑身是血,目光呆滞,像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苏妈妈没有哭。
她只是跪在那里,把那些姑娘的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
像念经,像超度,像刻碑。
戌时,突厥大营渐渐安静。
阿史那咄苾披着外袍,重新坐在狼皮榻上。他脸上带着餍足的倦意,甚至心情不错地吩咐手下:“那些女人,赏给百夫长们玩。玩死了就扔去喂狼。”
“是。”
苏妈妈还跪在原地。
阿史那咄苾看她一眼,有些意外:“你还活着?”
苏妈妈抬起头。
她的妆花了,头发散了,但眼神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奴家还没伺候过大王,不敢死。”
阿史那咄苾大笑:“你这老婆子,倒有几分意思。”
“下去吧。本王今日尽兴了,不杀你。”
苏妈妈没有动。
“大王,您有没有觉得,身上有些痒?”
阿史那咄苾一愣。
下意识抬手,挠了挠脖子。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小雀儿挣扎时抓的。
“大王碰过的那些姑娘,每个人身上,都抹了毒。”
帐内骤然死寂。
阿史那咄苾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刚才摸过小雀儿的脸;左手,揽过春红的腰;胸膛,贴过莲心的肌肤。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什么毒?!”
“胭脂劫。”苏妈妈慢慢站起身,“沾上皮肤,三个时辰入血,六个时辰攻心,十二个时辰必死。无解。”
阿史那咄苾脸色铁青,嘶吼:“来人!传巫医!”
帐外脚步声乱成一团。
苏妈妈没有逃。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突厥人,此刻像热锅上的蚂蚁,惊恐地检查自己身上每一处可疑的红痕。
有人开始哭了。
是刚才糟蹋婉儿最狠的那个百夫长。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苏妈妈忽然笑了。
“姑娘们,你们看到了吗?”她仰起头,像是问天,又像是问那些再也听不见的人,“他们也会哭,也会怕,也会像猪狗一样求饶。”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咱们赢了。”
阿史那咄苾冲过来,一把扼住苏妈妈的咽喉:“解药在哪里!”
苏妈妈被他掐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但她还在笑。
“没有解药,姑奶奶们……就是来……同归于尽的……”
阿史那咄苾狠狠将她摔在地上。
苏妈妈蜷成一团,剧烈呛咳。
但她没有求饶。
从踏出望西驿城门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望西驿。
花倾月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她的白衣三天没换了,沾了尘土和夜露。
“姐姐,”花弄影跑上来,声音发颤,“突厥人……突厥人退兵了!”
花倾月没有说话。
她看见了。
北方的天际线上,西突厥的营帐正在拆除,骑兵仓皇北撤。队伍不像行军,更像溃逃。
“苏妈妈她们……”花弄影声音哽咽,“成功了。”
花倾月闭上眼。
想起苏妈妈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干咱们这行的,早就没脸了。能拿这张脸换突厥人一条命,这是老身这辈子做过最值当的买卖。”
值当吗?
二十七个姑娘,加上苏妈妈,二十八个。
换突厥左贤王和数百精兵的命。
值当吗?
花倾月不知道。
她只知道,很多很多年后,望西驿的百姓会记得这个春天。
记得有一群女子,没有盔甲,没有刀剑,用血肉之躯,守住了这座城。
而她们的名字,将刻在城门口的石碑上,被一代代人传颂。
“胭脂劫”。
多美的名字。
就像她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