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清低着头,不说话。
柳絮儿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说:
“是……是你父王让娘来的。”
周婉清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柳絮儿感觉到了,叹了口气。
“孩子,你恨他,娘知道。可娘有句话,想跟你说。”
周婉清抬起头看着她。
柳絮儿说:“你父王……他有他的难处。”
周婉清冷笑。
“难处?他把女儿送来送去,送给这个送给那个,这就是他的难处?”
柳絮儿摇头。
“孩子,你不知道。咱们东山国小,人少,兵弱。唐国那么强,曹国也不弱,你父王夹在中间,能怎么办?不送女人过去,人家就打过来了。国亡了,咱们这些女人,还不是一样被人糟蹋?”
周婉清咬着嘴唇,不说话。
柳絮儿拉着她的手,继续说:
“你父王让娘带句话给你。”
周婉清看着她。
“他说,他不求你原谅他,只求你别恨他。他说,当初把你送走,他心里也难受。可东山国太弱了,他没办法。”
周婉清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没办法……他没办法就害自己女儿?”
柳絮儿把她搂进怀里。
“孩子,这世道,谁都不容易。你父王不容易,娘也不容易,你更不容易。可日子总得过下去,对不对?”
周婉清伏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柳絮儿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婴儿。
“好了好了,不哭了。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有儿子了,有家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周婉清哭够了,抬起头。
“娘,您留下来陪我好不好?不回去了。”
柳絮儿摇摇头。
“傻孩子,娘得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父王还等着娘回话呢,他让娘来看看你,劝劝你。娘回去了,他才知道你还认他这个爹。”
周婉清低下头。
“我不认他。”
柳絮儿叹了口气。
“认不认的,他都是你爹。娘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没人说话,没人理。可这次他让娘来看你,娘心里感激他。”
周婉清抬起头。
“娘,您不恨他?”
柳絮儿沉默了一会儿。
“恨?恨有什么用?娘年轻的时候恨过,恨得夜里睡不着觉。后来恨着恨着,就不恨了。”
她看着周婉清。
“孩子,恨一个人太累了。你还有儿子要养,还有日子要过。别把力气花在恨上。”
周婉清不说话。
柳絮儿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满了红红的果子。
“这地方挺好,比娘住的那地方强多了。”
周婉清走到她身边。
“娘,您真要走?”
柳絮儿点头。
“得走。你父王派了人跟着,娘不回去,他们没法交差。”
她转过身,拉着周婉清的手。
“孩子,你好好的。把儿子养大,把日子过好。有空了,给娘写封信,让人捎去。娘看着你的信,就当见着你了。”
周婉清的眼泪又涌出来。
“娘……”
柳絮儿伸手,给她擦眼泪。
“别哭了。娘这辈子,能见你一面,值了。”
她抱了抱周婉清,转身往外走。
周婉清追上去,拉住她。
“娘,您等一下。”
她跑到床边,拿起那件刚做好的小衣裳,塞进柳絮儿手里。
“这是给安儿做的,您带回去。就当……就当外孙孝敬您的。”
柳絮儿捧着那件小衣裳,看了又看,眼泪又流下来。
“好,好。娘收着。”
她把衣裳仔细叠好,贴身放着。
然后,她最后看了一眼周婉清,转身走了。
周婉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
云锦走过来,轻轻扶住她。
“夫人,老夫人走了。”
周婉清点点头。
她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她才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
桌上,还放着那件小衣裳的布料,还有针线。
她拿起那根针,看了很久。
“娘,您等着。”
“等安儿长大了,我带他去看您。”
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
照在那滴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上,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