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济药铺开张已有旬日,门庭虽未若市,却也渐渐有了些人气。最初是巷子里的几个孩童跑闹时磕破了膝盖,被张嫂拎来,苏沐雨用清水洗净伤口,敷上捣碎的止血草叶,细细包扎好,没过两日便结了痂。张嫂逢人便夸苏娘子手巧心善,这口碑便慢慢传开了。
此后,偶有左邻右舍前来。多是些头疼脑热、风寒咳嗽的小毛病。苏沐雨坐堂问诊,她虽不通凡俗医理的“望闻问切”体系,但身为丹道大家,对人体气血运行、阴阳失衡的本质理解远超寻常郎中。她只需指尖轻搭脉门,一丝微弱到近乎不察、绝非凡人能感知的神念微微探入,便能将病人体内病灶处气血淤塞、寒热失调的情况感知得七七八八,再结合凡俗药材的特性开方,往往药到病除。
林风则在一旁协助,依照苏沐雨开的方子,熟练地拉开一个个药柜,用小巧的戥子称量药材。他手法精准,动作流畅,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若有需要捣碎或研磨的药材,他便拿起铜杵,在药臼中有节奏地舂捣,沉闷的咚咚声在铺子里回响,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韵律。
这一日,虎子又溜达了过来,他如今最爱看的便是林风磨药。只见林风将几块坚硬的赭石放入铁碾槽中,手持碾轮,缓缓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赭石渐渐化为细腻的红色粉末。
“林叔,这个石头也能治病吗?”虎子趴在柜台边,大眼睛一眨不眨。
“嗯,这叫赭石,能镇惊、凉血。”林风手下不停,声音平和地解释,“你看,它本是顽石,经过研磨,变得细腻,方能入药。这世间万物,大多需经过一番磨砺,方能显现其真正价值。”他这话,既是对虎子说,亦是对自身剑道的一种反思。剑锋需磨,道心亦需淬炼。
虎子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就像我爹说的,打铁要趁热,做人要实在!”
童言稚语,让林风和一旁书写药方的苏沐雨都露出了笑容。这药铺,因了这孩子的到来,总是多了几分生气。
晌午时分,张嫂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过来,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炒得喷香的肉末和翠绿的葱花。“林掌柜,苏娘子,忙了一上午,快尝尝我新做的臊子面!虎子,别在这儿捣乱,跟娘回去吃饭!”
“无妨的,张嫂。”苏沐雨笑着接过碗,那浓郁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这些时日,张家没少接济他们吃食,这份淳朴的邻里情谊,让两人心中温暖。
然而,这份温暖很快便被另一份“热情”所冲淡。张嫂刚拉着虎子离开,沈母便端着一块雪白的豆腐走了进来,沈翠儿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林掌柜,苏娘子,还没吃呢?”沈母笑容满面地将豆腐放下,“这是今早刚点的,最是嫩滑,给二位加个菜。”她目光在林风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到苏沐雨身上,叹道:“苏娘子真是好福气,能找到林掌柜这样一表人才、又能干的夫君。不像我们家翠儿,都快成老姑娘了,还整日窝在豆腐坊里,见不到几个像样的人。”她边说,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沈翠儿。
沈翠儿脸颊飞红,头垂得更低,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新绣的、针脚细密的荷包,声若蚊蚋:“娘……您别说了……”
林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碾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沈大娘过誉了。林某能与内子相守,已是幸事,不敢作他想。翠儿姑娘蕙质兰心,自有良缘,不劳大娘费心。”
这话已是相当直白的拒绝。沈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更多的笑:“哎呦,林掌柜真是疼媳妇儿。我这不是看苏娘子一个人忙里忙外,若有个人帮衬着……”
“铺子小,我与内子足矣。”林风打断她的话,转身从柜台下取出十文钱,“豆腐我们收下,这是豆腐钱,沈大娘请收好。”
沈母看着那十文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色一阵青白,最终还是干笑着接过钱,拉着满脸失落和尴尬的沈翠儿,匆匆离开了。
苏沐雨走到林风身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道:“何必如此直接?沈大娘也只是爱女心切。”
林风摇头,目光清明:“正因如此,才需快刀斩乱麻,免得她心存妄念,误了翠儿姑娘,也徒增烦恼。你我在此,只为洗心体验,不应卷入过多凡尘纠葛。”他深知,任何一丝暧昧不清,都可能给双方带来更大的困扰。这份决断,与他剑道中的果决一脉相承。
苏沐雨闻言,不再多说,只是将手中的臊子面推到他面前:“面要凉了,先吃饭吧。”
午后,药铺暂时清闲下来。林风整理着药材,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周木匠依旧在刨着木头,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外界一切皆与他无关。只是,林风敏锐地注意到,周木匠今日打磨的,似乎并非寻常家具构件,那弧形的轮廓,倒有些像……某种仪式的器物边缘?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并未深究。
夕阳西下,晚霞漫天。林风正准备关上铺门,眼角余光瞥见周木匠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工具,而是洗净了手,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干净布衣,悄无声息地出了铺子,向着巷子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他又一次提前离开了,而且,似乎格外郑重。
林风关上门,插好门栓。铺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门外传来的各家饭菜香气混合在一起。今日,他尝到了张嫂面条的温暖,也体会了沈母算计的涩意,更感受到了虎子带来的纯真乐趣。这市井生活,果然五味杂陈。
沈母的“好意”虽被他明确拒绝,但以她的性子,恐怕不会轻易放弃。而周木匠这不同寻常的举动,又意味着什么?这位沉默的邻居,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越来越浓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