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未破晓。
老槐茶馆二楼,烛火摇曳。沈默和云隐已换上药童服饰——青色短打,腰间药囊,脚蹬软底布鞋。阿蓼用特制的草药汁液涂抹两人脸颊,改变肤色与轮廓。
“药效能维持一日,遇水不褪,但若流汗过多仍会脱落。”阿蓼低声道,“宫中行走,尽量从容。”
王栓将一包干饼塞进沈默手中:“哥,万一……”
沈默拍了拍他的肩:“照顾好铁柱。”
赵铁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神却清亮:“沈哥,云大哥,万事小心。我这条命是你们捡回来的,等你们回来,我请喝酒——用剩下这条腿站着喝!”
云隐唇角微动,极淡的笑意一闪而逝:“好。”
楼下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众人对视,再无多言。沈默与云隐提起药箱下楼。
顾清已在堂中。他身着深青云纹长袍,头戴方巾,手托紫檀木匣,匣上刻百草堂徽记——缠绕的灵芝。身后跟着茶馆伙计扮的小厮。
“都记清了?”顾清目光扫过二人,“从现在起,你们是我的药童,阿默与阿云。少说话,多低头,非问勿言。”
“是,先生。”
顾清打开木匣。锦缎上躺着一株通体碧绿、叶脉如金的奇草,九叶卷曲如龙,清苦香气淡淡散出。
“九转还阳草。”顾清合上木匣,“此草离土不过七日,需玉匣温养。今日入宫献药,名义上是为太后娘娘炼制还阳丹,但真正的意图……你们入宫后自会知晓。”
沈默心中微动。顾清没有明说,但他隐约感到,此次入宫远不止采药那么简单。
马车已在门外等候。青篷朴素,两匹拉车的马却蹄声沉稳,是难得的良驹。车夫精瘦,眼神锐利,腰间暗藏兵器。
四人上车,马车驶入黎明前的黑暗。
车厢内,顾清闭目养神。沈默与云隐正襟危坐。窗外,京都渐渐苏醒——更夫敲着最后的梆子,早摊贩推车吱呀,远处寺庙晨钟荡开薄雾。
马车未走皇宫正门,而是绕向东南侧门。此处是官员宫人通道,盘查稍松,却依旧严格。
“停车。”守卫拦驾,“何人何事?”
车夫递上腰牌文书:“百草堂顾清,奉旨入宫献药,为太后娘娘炼制还阳丹。”
守卫查验文书,掀帘扫视。顾清端坐,沈默云隐低头。守卫目光在药箱上停留片刻,挥手放行。
马车入宫,眼前豁然开朗。
高墙巍峨,殿宇连绵,回廊蜿蜒。皇家气派扑面,但沈默无心观赏——他敏锐察觉到,这庄严宫禁中暗伏无数目光。檐角、廊柱、假山后,皆有隐晦气息流动。
影楼的渗透,比想象中更深。
马车在一处偏殿前停下。顾清下车,沈默云隐提箱随后。一名深蓝宫服的老太监已候着,见顾清,微微躬身:“顾先生,太后娘娘在昭阳宫等候。请随咱家来。”
太后亲自等候?沈默心中一凛。懿安太后向来体弱,深居简出,极少亲自接见外人。今日之事,恐怕另有蹊跷。
老太监步履无声,引三人穿重重宫门。沿途宫人皆低头退避,无人敢抬眼打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越靠近昭阳宫,药味越重,混合着沉水香的气息,竟有一种诡异的压抑感。
昭阳宫朴素得出奇。庭院中植满药草,廊下悬挂着风干的药材,几名太医模样的老者跪在殿外,额头触地,瑟瑟发抖。
殿门开启。
药气几乎形成实质的雾气,殿内光线昏暗,层层纱幔垂落。最深处,一张宽大的凤榻隐约可见,榻上倚着一个极消瘦的身影。
榻边并无旁人,只有两名宫女垂首侍立。
“草民顾清,携药童二人,叩见太后娘娘。”顾清跪拜行礼。
纱幔后传来虚弱的女声:“平身……赐座……”
声音苍老,气若游丝,确是久病之人的嗓音。
宫女搬来圆凳,顾清谢恩坐下。沈默和云隐垂首立于其后。
“顾先生……药可带来了?”太后问道。
“带来了。”顾清双手奉上木匣。
一名宫女上前接过,呈至纱幔前。帘后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抚过木匣,却未打开。
“有劳先生……”太后轻声道,“哀家这病……拖了多年……若此药真能炼成还阳丹……先生便是大功一件……”
“草民自当竭尽全力。”顾清躬身。
“炼丹需几日?”
“需三日。”顾清道,“期间需药童协助看守火候、处理药材。此二人跟随草民多年,熟知药理,恳请允准留在偏殿侍奉。”
殿内静了片刻。
沈默能感觉到纱幔后的目光扫过自己,那目光虚弱,却带着一种深宫妇人特有的敏锐。
“准了……”太后缓缓道,“但宫中规矩森严……不得随意走动……偏殿内外会有宫人值守……若有需要……可吩咐他们……”
“谨遵懿旨。”
“顾先生……”太后忽然咳嗽起来,宫女连忙递上帕子。咳声渐止后,她声音更轻了,“哀家倦了……你们退下吧……”
“是。”
退出正殿,老太监引三人往西偏殿。偏殿已布置成丹房,中央青铜丹炉,四周药材架子齐全,墙角有小榻。
老太监退出后,顾清立刻关门,探查门窗,洒出探毒粉末。粉末未变色。
“暂时安全。”顾清低声道,“但殿外六名太监中,至少两人气息有异——步法轻灵,呼吸绵长,是练过上乘武功的。影楼在宫中必有内应。”
云隐至窗边,透过缝隙望去:“院中竹影下,还有暗伏的侍卫三人,不是普通禁军,步伐太轻了。”
“这倒正常。”顾清沉吟,“昭阳宫毕竟是太后居所,守卫森严是应当的。影楼的人能混进来,宫中某些环节早已被渗透。”
沈默忽然开口:“先生,太后今日单独接见,身边竟无一位辅政大臣陪同,这不合常理。”
顾清点头:“三位辅政大臣——陈阁老、秦岳、曹瑾,互相制衡,也互相监视。太后若单独见外臣,必会引起各方猜忌。今日之事,恐怕是太后刻意为之。”
“为何?”
“试探。”顾清低声道,“太后在试探我们,也在试探宫中的反应。若我所料不差,很快就会有辅政大臣的人前来‘查验’。”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在门外禀报:“顾先生,太医院林医士奉陈阁老之命,前来查验药材。”
顾清与沈默对视一眼——来得真快。
“请林医士进来。”顾清平静道。
门开,一名三十余岁的清瘦男子走入,身着太医官服,面带倨傲,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他目光扫过丹房,在沈默和云隐身上停留片刻。
“顾先生,久仰。”林医士拱手,“陈阁老有令,太后用药,须经三重查验。还请先生将药材取出,容下官一一核对。”
“应当的。”顾清起身,引他到药材架前。
林医士查验得极仔细,每味药材都要称重、观色、嗅味,耗时极长。这分明是拖延之计。
沈默心中焦急——原定子时行动,若被此人缠住,云隐如何脱身?
顾清却从容不迫,耐心讲解每味药材的来历、药性,甚至与林医士探讨起药理来。两人一问一答,竟像是寻常学术交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色渐暗,殿内点起烛火。
林医士终于查验完毕,起身道:“药材无误,有劳先生了。下官还需回禀阁老,告辞。”
“林医士慢走。”
送走林医士,顾清关上门,面色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