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西北三十里,汾水河畔,一处不起眼的村落边缘,立着几间新修葺的土坯房。
时值严冬,院中一株老槐树叶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
李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院边的土埂上,负手望着东南方向。
那里,是河东,是持续了数月、牵动天下目光的战场所在地。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面庞因北地风霜而略显粗糙,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沉静深邃,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山峦与弥漫的烽烟,看清那战场上的真实脉络。
红拂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粟米粥从厨房出来,见他伫立凝望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将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没有打扰。
李靖来到此地,已近七月。
回想去年此时,他尚在洛阳南郊的陋室之中,与红拂清贫度日,胸中却揣着精心撰写的平乱十策,欲献于朝廷,一展抱负。
那时他虽仕途蹇涩,却仍怀报国之心,深信大隋根基未丧,乱象可平。
然而,后来师父的话,却如冷水浇头,又似惊雷贯耳。
当时,他将信将疑地等待三月。
三个月过去了,李渊虽然并未公然起兵。
然而,北疆却开始暗流汹涌。
那些扎根边塞的世家大族,异动频频。
粮草、铁器、战马...这些敏感物资的流动变得暧昧不明。
以李靖的见识,自然清楚北疆的稳定对中原何等重要,稍有风吹草动,朝廷都该如临大敌,朔方总管府、幽并凉三州的长官更应警醒万分。
但,没有。
朝廷的邸报依旧四平八稳,朔方的高绍似乎只专注于防务与官方互市,对眼皮底下的暗涌视若无睹。
三州的地方官员也未见有什么雷霆举措。
他们仿佛心照不宣一般,集体对北疆的异常“失明”了。
这太不寻常,绝不是庸碌所能解释。
要么是朝廷中枢彻底腐朽失控,要么...就是有意为之。
联想到师父说的,朝廷会任由太原坐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正站在一个巨大棋盘的边缘,窥见了执棋者落子的些许轨迹。
若真如此,那么李渊...或许真是天运所钟?
至少,是某些“大势”推动下的关键一环。
于是,他不再犹豫,带着红拂,悄然离开了洛阳,一路向北,最终在这太原城外的村落安顿了下来。
他没有贸然去唐国公府投效,一来性格使然,行事求稳。
二来也想近距离观察,这被师父和“大势”看好的李渊,究竟是何等人物,其势力又是如何真实的情况。
这一观望,便是近七个月。
他像个最耐心的渔夫,静静守在太原这条“大鱼”的侧近。
他看到了李渊如何以“忠勤王事”的姿态稳坐太原,暗中却招兵买马,结交豪杰。
看到了李秀宁如何以女儿身周旋于北疆世家之间,为家族织就一张庞大的利益网络。
也看到了河东战事一起,李渊如何迅速反应,派李世民率军南下,而太原后方如何在他的经营下,依旧保持着稳定与活力。
近七个月的冷眼旁观,让李靖对李渊的城府’其子女的能力、乃至这个新兴势力的潜力,都有了深刻的认识。
河东战事拖延近四月有余,唐军虽显疲态,但蒲州已唾手可得,战略上已取得重大进展。
李靖判断,此刻李渊阵营,正处于一个关键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