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这个年纪的少年读书的范围,显示出他不仅用功,而且善于思考,并能联系实例。
暖阁内安静了一瞬。
连正在逗弄凌笑的萧美娘,也抬眼看了过来。
杨广脸上闪过一丝讶异,杨昭目中多是骄傲。
韦皇后则微微挺直了背脊,看向太子的目光中充满了温柔与期许,又隐含一丝紧张,生怕太子问得唐突。
凌云看着眼前目光恳切、态度恭谨的太子,眉目柔和了些许。
他略一沉吟,并未因对方年少而敷衍,而是认真答道:“太子此问,已触及兵家至理。孙子所言‘势’,包罗万象。”
“山川地理、天时气候、敌我兵力、粮秣器械,此皆外在之形势,可察可测,为将者必先知之。”
“然,确如太子所言,韩信背水、项羽破釜,其势之成,关键不在水泽与舟釜,而在其‘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决绝,以此激发士卒必死之心,此即‘心势’。”
他顿了顿,见杨倓听得专注,继续道:“‘形势’是基础,如同弓弩之材,刀剑之铁。”
“心势则是将帅赋予其上的魂与魄,是引弦之力,是挥刃之志。”
“无形势则心势无所依托,易成空谈。无心势则形势再好,亦是死物,难以发挥极致,甚至可能因主将犹豫、士卒畏怯而反受其害。”
说完,他随手拿起桌上一个空置的茶盏:“譬如此杯。”
“我若掷之于地,声脆而裂,是借高度与瓷质的‘形势’与我所用力道之‘力势’。”
“但若我以此杯盛酒,与将士共饮,盟誓破敌,则此杯又承载了‘心势’——同仇敌忾之志。”
“为将者,需先明形势,再蓄心势,两者交融,方能如臂使指,战无不胜。”
杨倓听得眼睛发亮,若有所思,片刻后,深深一揖:“王叔教诲,深入浅出,侄儿明白了。形为体,心为魂,体魂相济,方能成其大势。谢王叔指点!”
凌云微微颔首:“太子能举一反三,甚好。兵者,诡道也,亦是心道。日后读书、观事,皆可多从此处体悟。”
众人将这一幕看在眼中,杨广捻须微笑,眼中满是赞许,既赞太子好学,也赞凌云教导得法。
杨昭更是面露欣慰之色,对韦皇后低声道:“倓儿能得凌云点拨,是他的福气。”
韦皇后心中那块石头落了地,转为满满的喜悦与自豪,看向太子的目光愈发慈爱。
她虽非太子生母,但自太子幼时便悉心抚养教导,情同己出,太子的每一点进步,都让她倍感欣慰。
此刻见太子不仅知礼好学,更能得到虎威王如此认真的指点,心中如何不喜?
然而,她的目光一转到自己那两个亲儿子身上时,那点欣慰顿时化为了哭笑不得的无奈。
只见越王杨侗和代王杨侑,早趁着大人们注意力在太子和凌云身上时,又悄悄溜到了杨如意身边。
杨如意正指挥着他们踮脚去够窗棂上一张贴得略高的剪纸,两个小家伙努力仰着头,伸着小手,小脸憋得通红,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行礼时的端正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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