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的第一场雪,比气象官预测的还要早来两日。鹅毛般的雪花从天际飘落,转眼便将城池、山峦、官道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寒风呼啸着掠过城墙,卷起积雪,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事悲鸣。帅府内,曹彬正对着舆图复盘忻口的防御部署,案几上的热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耶律休哥的攻势愈发猛烈,崔翰送来的战报中,伤亡数字每日都在增加,忻口守军的御寒衣物已然告急,若公主的物资再不到,防线恐有松动之虞。
“将军!”一名亲兵快步闯入帐内,身上带着满身风雪,声音中难掩兴奋,“郭守文将军派人传信,公主殿下的车队已过井陉关,预计明日午时便可抵达太原城郊!”
曹彬猛地抬头,眼中的疲惫瞬间被精光取代。他快步走到帐前,推开帐帘,看着漫天飞雪,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一半。“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转身对帐内的将领们道:“公主历经艰险押运物资北上,如今即将抵达,本帅需亲出城外三十里迎接!”
王全斌连忙上前劝阻:“将军,如今风雪正急,城外道路难行,且契丹游骑可能潜伏在周边,您身为全军主帅,不可轻易离城!不如派一员将领前往迎接即可。”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劝说曹彬以安全为重。
曹彬摇头,语气坚定:“公主乃皇室亲眷,主动请缨押运物资,为北疆将士雪中送炭,这份情谊与胆识,值得本帅亲迎。更何况,她不仅带来了物资,更带来了汴京的消息,这对振奋军心至关重要。至于契丹游骑,太原周边已被我军严密布防,斥候遍布,不会有危险。”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再者,她此行艰险,本帅亲自去接,也是应有之义。”
众将领见状,便不再劝阻。他们虽不知曹彬与永宁公主的夫妻关系——此事因涉及皇室颜面与军中纪律,曹彬一直秘而不宣,仅少数心腹知晓——但也能感受到曹彬对公主的重视。王全斌拱手道:“既然将军心意已决,末将便率五百精锐护卫随行,确保将军与公主的安全。”
次日天未亮,曹彬便已起身。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铠甲,铠甲上的铜钉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腰间依旧悬挂着太祖亲赐的双鱼符。他走到镜前,轻轻抚摸着脸上的一道浅疤——那是早年征战时留下的勋章,如今却因连日操劳,添了几分沧桑。想到即将见到许久未见的妻子,他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眼中多了几分柔和。
辰时刚过,曹彬便率领王全斌与五百精锐护卫,踏着厚厚的积雪,出了太原城。风雪依旧未停,雪花落在铠甲上,很快便积了一层,冰冷的雪水顺着铠甲缝隙渗入衣内,冻得人瑟瑟发抖。护卫们却个个精神抖擞,手中的长枪紧握,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马蹄踩在积雪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
三十里的路程,因风雪与积雪变得异常艰难。车队行至中途一处驿站时,曹彬下令短暂休整。驿站早已被宋军接管,护卫们点燃篝火,取暖驱寒。曹彬站在驿站门口,望着北方的官道,心中满是牵挂。他与永宁公主成婚多年,聚少离多,此次公主主动请缨北上,他心中既有骄傲,又有担忧。他深知北疆的凶险,每一次接到前方的斥候回报,都生怕听到任何关于公主的坏消息。
“将军,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王全斌端着一杯热茶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他是少数知晓曹彬与公主关系的将领,看着曹彬焦急的模样,心中颇为理解。
曹彬接过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取暖。“公主的车队行进速度如何?”他问道。
“回将军,郭守文将军派来的信使说,车队虽因风雪稍有延误,但整体安全,轻骑护送严密,沿途未遇大规模契丹游骑。”王全斌答道。
曹彬点点头,心中稍安。他抬头望向漫天飞雪,喃喃道:“这雪虽大,却也能阻碍契丹的攻势,为忻口守军争取时间。待公主的物资送到,忻口的压力便能缓解不少。”
休整半刻后,车队再次启程。积雪越来越厚,有的地方甚至没过了马蹄,护卫们不得不下马,推着马车前行。曹彬也翻身下马,与护卫们一同在雪中跋涉,他的靴子早已被雪水浸透,双脚冻得麻木,却依旧快步前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见到公主,确保物资安全。
午时将至,远处的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队黑影。曹彬精神一振,快步走上前,眯起眼睛望去。那是一支庞大的车队,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车队前后都有轻骑护卫,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正是大汉的军旗。
“将军,是公主的车队!”一名护卫高声喊道。
曹彬点点头,快步朝着车队走去。此时,车队也发现了他们,速度渐渐放缓。郭守文率先策马冲出车队,看到曹彬,眼中满是惊喜,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拱手道:“将军!末将幸不辱命,已将公主殿下与物资安全护送至此处!”
“守文,辛苦你了!”曹彬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却越过他,望向车队中间的那辆马车。马车的车帘紧闭,只在侧面贴着“大汉劳军”的封条。他知道,公主就在那辆马车内。
就在这时,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绛红色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处。永宁公主身着劲装,肩上的披风早已沾满雪花,脸上带着些许风霜,却依旧难掩那份英气与坚韧。她的目光穿过风雪,与曹彬的目光相遇,瞬间便定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漫天风雪都成了背景。曹彬看着眼前的妻子,她比离开汴京时瘦了许多,脸色也略显苍白,显然是一路奔波操劳所致。他心中一阵心疼,快步走上前。永宁公主也翻身下马,不顾脚下的积雪与寒冷,朝着曹彬走去。
两人在风雪中相对而立,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曹彬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和双手,伸手想要为她拂去肩上的雪花,手指触碰到她冰冷的披风时,却又微微一顿。在众将士面前,他们是主帅与公主,只能克制住心中的情感。
永宁公主却读懂了他眼中的心疼,微微一笑,主动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因常年握枪而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瞬间驱散了她心中的寒冷。“我没事,让你担心了。”她轻声说道,声音虽轻,却带着无尽的思念与慰藉。
曹彬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之大,仿佛生怕她再次离开。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温柔:“平安就好,平安就好。”简单的四个字,却承载了他所有的牵挂与期盼。周围的护卫与将士们都识趣地转过身,给两人留出片刻的私人空间,风雪中,只剩下他们紧握的双手和无声的凝望。
片刻后,曹彬松开公主的手,轻声道:“风雪太大,我们先回城吧,将士们和百姓都在等着你们。”永宁公主点点头,转身对挽月道:“吩咐下去,加快速度,前往太原城。”
车队重新启程,曹彬与永宁公主并驾齐驱,走在队伍中间。风雪依旧,却仿佛不再那么寒冷。曹彬问道:“一路过来,遇到了多少艰险?”永宁公主便将断魂谷遇袭、野狼坡被围,以及郭守文及时驰援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