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庙堂争议,暗潮汹涌(2 / 2)

程德玄点头应道:“属下明白。只是南方用兵尚在筹备之中,这般言论,会不会太过明显?”

“越是隐晦,越有力量。”赵光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必明说,只需点到为止,让朝中大臣们自行联想便可。另外,你安排一下,今夜我要去拜访范质、王溥二位老大人。他们虽已淡出中枢,却德高望重,在文官集团中颇有影响力。我以请教国事为名,向他们透露对曹彬‘尾大不掉’的忧虑,借他们之口散播出去,清议自会偏向我们。”

要知道,范质、王溥身为后周旧臣,虽被赵匡胤留用,却早已被赵普等潜邸旧臣架空,心中本就有不满。借他们之口攻击曹彬,既能动摇清议,又能借他们的身份掩人耳目,可谓一举两得。

最后,赵光义补充道:“还有监军张鉴。你立刻派人快马传信给他,下一封奏报,让他‘如实’反映太原城内物资短缺、军民疲惫之状,多写些将士苦寒、百姓流离的细节,凸显他‘忧国忧民、与士卒同甘共苦’的姿态,但绝不可提曹彬具体战术失误,更不可附和流言。”

程德玄不解:“王爷,这般做为何?不正是要借张鉴之口指责曹彬吗?”

“笨。”赵光义瞪了他一眼,“张鉴是宋王殿下亲自任命的监军,若他贸然指责曹彬,只会让宋王殿下起疑。让他只说困境、不谈过失,既能坐实太原危局,又能将他塑造成‘清醒的旁观者’,与‘可能冒进失度的曹彬’形成对比。日后若要追究责任,张鉴的奏报,便是最好的佐证。”

“王爷深谋远虑,属下佩服。”程德玄与王继英齐声拱手,心中对赵光义的算计愈发敬畏。

午后,皇宫福宁殿内,气氛相较于紫宸殿的喧闹,更显沉静。赵匡胤屏退左右,仅召见了宰相赵普、三司使沈义伦、客省使李处耘三人——这三人皆是他潜邸旧臣,忠心耿耿,分别执掌朝政、财政、军务,是他最信任的核心决策圈。

蟠龙座旁的案几上,铺着北疆舆图,赵匡胤站在舆图前,指尖轻轻点在太原的位置,开门见山:“光义今日在朝堂所言,诸卿如何看?”

赵普率先开口,语气笃定:“晋王殿下意在分曹彬之权,甚或更甚。所谓北疆风声、民怨暗生,皆为无稽之谈,定然源出晋王府。曹彬忠心耿耿,用兵老成,绝不会行事如此失度。晋王借战事发难,无非是忌惮曹彬手握兵权、深得军心,想借机打压,为自己培植势力罢了。”

沈义伦上前一步,将手中的账目铺在案几上,躬身道:“宋王殿下,赵相所言极是。北疆粮饷,臣已全力调度,各州郡粮仓虽有消耗,但尚可支撑太原守军三月之用。只是朝中和议之风渐盛,若流言持续蔓延,前线将士得知后士气一堕,即便粮饷充足,也难抵契丹大军。臣恳请殿下,尽快定调,安抚军心。”

李处耘身为宿将,常年与曹彬并肩作战,深知其用兵风格,沉声道:“曹彬用兵,素来老成持重,分兵奇袭云中,绝非贸然之举,定然是为了牵制耶律休哥的粮草补给线,自有其深意。老臣推测,云中方向或许不久便有好消息传来。此时言和,无异于自缚手脚,不仅会寒了前线将士的心,更会让契丹觉得我大汉可欺,日后边患无穷。”

三人所言,皆道出了问题的核心。赵匡胤缓缓踱步,目光在舆图上停留许久,沉声道:“朕知国华,必不负朕。他随朕征战多年,心性、能力,朕再清楚不过。光义所虑,非无的放矢,却也绝非为了国事——功高则谤起,曹彬手握北疆兵权,战功赫赫,本就容易引人猜忌,光义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决断之光:“朕身为宋王,既要护得住北疆疆土,也要稳得住朝堂局势。光义的提议,不能全然否决,否则会落得‘偏听偏信、袒护大将’的口舌,也会寒了部分文官的心;但也绝不能如他所愿,遣重臣前往监军,那般无异于自毁长城,动摇前线军心。”

赵匡胤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决策:“明面上,准光义部分提议,下旨遣中使携医药、敕书赴太原劳军,同时令中使察访军民情状,所有见闻直奏于朕。中使是朕的家奴,忠心可靠,既能回应朝堂‘核查’的呼声,又能将调查权牢牢抓在朕的手中,不让外人有机可乘。”

“暗地里,”他看向赵普,语气严肃,“你通过武德司(皇城司前身)秘密渠道,向曹彬传达朕的口谕:‘朕与卿,休戚与共。但放手御敌,不必顾虑朝中流言,朝中之事,朕自为卿主之。所需粮械,已严令沈义伦不惜代价调度,务必保障供给。唯盼卿早传捷音,以塞悠悠众口。’”

武德司掌皇城廉察之责,其渠道最为隐秘,由其传递口谕,既能确保消息不泄露,又能让曹彬安心。赵普躬身领命:“臣遵旨,即刻安排。”

“另外,”赵匡胤补充道,“稍后朕单独召见光义,嘉许他‘关心国事、思虑周全’,但也要暗中敲打他,告诉他‘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当此国战,内外需稳,勿使流言扰攘,坏了大局’。让他知晓,朕洞悉他的心思,却念及兄弟情分,不予追究,但若敢再肆意妄为,朕绝不姑息。”

说完,赵匡胤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沉而坚定,尽显君主气度:“和,绝非此时。一和则军心士气尽泄,契丹视我如无物,今日割地求和,明日便会得寸进尺,日后边患无穷。此战,非仅为一城一地,乃我大汉立国之气运所系。朕意已决,纵有万千非议,北疆不可弃,曹彬不可疑!”

“臣等遵宋王殿下旨意!”赵普、沈义伦、李处耘齐声领命,声音铿锵有力,响彻福宁殿。

暮色渐浓,汴京皇城的钟声缓缓敲响,传遍全城。内侍监手持宋王旨意,在朝堂之上当众宣读:“命内供奉官王继恩为中使,携医药百箱、敕书一道,赴太原劳军,察访军民情状,遇事直奏,不得迁延。”

旨意宣读完毕,朝堂之上反应各异。李崇矩、窦仪等主和派心中稍安,认为宋王殿下此举是对议和的松动,至少愿意核查前线实情,或许后续会改变主战心意;刘廷让等武将则忧心忡忡,担心中使察访会受流言影响,对曹彬不利,更怕宋王殿下动摇主战决心;百官皆各怀心思,等着中使传回的消息,再定立场。

与此同时,武德司的密使已乔装成商人,带着赵匡胤的口谕,快马加鞭出了汴京,向着北疆疾驰而去。那封藏在发髻中的密信,不仅承载着宋王对曹彬的信任,更牵动着太原的生死战局,在夜色中划破天际,向着被围困的孤城奔去。

晋王府内,赵光义得知宋王旨意后,先是沉默片刻,随即冷笑一声,对程德玄道:“陛下还是护着曹彬,遣中使而非重臣,明着是核查,实则是安抚。不过无妨,今日朝堂之上,咱们的种子已然播下。”

他走到窗边,望着皇城方向渐次亮起的灯火,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待太原战事再艰,或曹彬稍有差池,今日之议,便是来日治他罪的铡刀。中使王继恩虽为宋王近臣,却也并非油盐不进——你去暗中联络,许以重金与日后前程,让他多留意曹彬的言行,但凡有半分失当之处,即刻传回汴京。即便抓不到实据,也要让流言愈演愈烈。”

“属下遵旨。”程德玄躬身退下。

夜色渐深,汴京笼罩在沉沉暮色之中。皇宫的蟠龙座旁,赵匡胤仍在对着北疆舆图沉思,灯火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晋王府的密室里,赵光义与幕僚们仍在密谋算计,烛火摇曳间尽是权谋诡谲。两座府邸的灯火遥遥相对,如同两种势力的暗中角力。

一座城的决策,牵动着千里之外另一座城的生死。主战的意志与主和的暗潮,在这深秋的夜里无声碰撞;宋王的信任与晋王的算计,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缠绕着北疆的战局,也缠绕着曹彬的命运。而最终的胜负手,仍系于那座被契丹大军重重围困的太原孤城之中,系于前线将士的浴血坚守,系于千里之外汴京朝堂的每一次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