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对八大晋商的雷霆收网已然落幕,但真正的震撼与惊心,才在查封窖藏的时刻,徐徐拉开序幕。当骆养性的麾下撬开那些隐藏在假山腹内、佛堂神龛之后、卧室夹壁之中的秘密银库与地窖时,即便是见惯了宫廷珍宝、诏狱罪产的缇骑番子,也无不倒吸凉气,目眩神摇,被眼前的 “金山银海” 与背后的凶险内情,惊得心神剧震。
太原范府的地窖,深藏地下三丈有余,以整块青石垒砌,墙体厚实坚固,仅留一道包铁木门,门上设有三道暗锁,若非得悉机关密码,即便破门而入也需耗费半日。当番子们合力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火把的光芒涌入黑暗的瞬间,一座由金锭、银锭堆砌而成的 “小山” 赫然映入眼帘,冰冷的金属光泽在火光下流淌,刺得人睁不开眼。
与大明官铸金银锭不同,这些金银的形制规格格外特殊 —— 金锭多为十两一锭,银锭以五十两为主,其上镌刻的并非大明年号,而是清晰的老满文印记,以及 “天命”“天聪” 等后金年号!一名通晓边情的锦衣卫千户俯身细看,脸色骤变:“这是建奴在辽东熔铸的制式金银!要么是他们劫掠所得,要么是自产自用,范家竟敢私藏如此之多,分明是通敌铁证!”
番子们小心翼翼地清点,仅这一处地窖,便起获黄金八千三百余两,白银三百三十七万六千两,整齐码放的金银堆成了半人高的山堆,散发着诱人却致命的气息。而在金银堆旁的木箱中,还藏着数十张羊皮契约,上面用满汉双语记录着与后金 “互市” 的明细,标注着 “铁器千件换金百两”“粮万石换参五十斤” 等字样,将叛国牟利的罪行钉得死死的。
平阳王家的秘密地窖则藏在货栈后院的仓库之下,掀开伪装的木板,里面并非金银,而是堆积如山的粮食与布匹。陈年的小米、麦子用粗麻袋装至窖顶,麻袋上印着王家商号的印记,粗粗估算不下一万五千石;旁边相连的窖室中,松江棉布、潞安绸缎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压成捆的羊毛毡,皆是关外后金与蒙古各部急需的物资。“这些粮食足够一支万人军队吃半年,布匹能缝制数千套冬衣!” 带队百户沉声道,“王家是把关外的生计,当成了自己的生意!”
潞安靳家的祖宅地窖更为凶险。除了少量金银,地窖深处堆满了生铁锭、熟铁料,码放得如同城墙,旁边的木桶上虽标注模糊,但经验丰富的番子一靠近,便闻到了硫磺与硝石的刺鼻气味 —— 这些都是制造火药的核心原料。“大人,这些铁料足有五万斤,硫磺硝石各三千斤,足够装备一支精锐大军的兵器与火药!” 番子的禀报让骆养性的脸色愈发阴沉,这已不是简单的走私,而是赤裸裸的资敌叛国。
汾州梁家、大同黄家等其余晋商的窖藏亦各有 “侧重”:梁家地窖中,一箱箱房契、地契铺满地面,涉及山西、直隶、江南的良田千顷、商铺百间;黄家的密室里,厚厚一叠盖着盐运司大印的盐引堆积如山,数额足以垄断北方半壁盐市;更有不计其数的珠宝古玩、人参貂皮,皆是通过走私贸易掠夺的巨额财富。
然而,比这些赤裸裸的财富更让骆养性心惊的,是从各处账房、密室中搜出的往来密信与核心账册。这些文书被精心保管,有的用油布包裹防潮,有的藏在铜盒中防窃,上面清晰记录着与蒙古察哈尔部、后金政权的交易明细:何时在张家口交接货物,何地交付粮食与铁器,换取多少金银、毛皮与人参,甚至还有几封密信隐晦提及 “为老客(暗指后金)提供边军布防草图”“协助转移被俘汉官” 等内容,每一页都透着刺骨的叛国寒意。
眼前的金山银海并未让骆养性沉醉,他深知自己的使命绝非收缴财富,而是挖出晋商集团扎根帝国肌体的毒根。他当即在太原设立临时文案房,调集二十名精干文书,将数百箱账册文书全部运抵此处,日夜不停地梳理核对。
一连五日,骆养性几乎不眠不休,双眼布满血丝,衣袍上沾着墨渍与尘土,却始终精神矍铄。文书们分班轮换,烛火彻夜不熄,账册被逐页拆解、分类、比对,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地名在纸上罗列,逐渐勾勒出晋商集团的走私脉络。直到第七日清晨,一份编号为 “丙戌特记” 的厚厚账册,被文书呈到了骆养性面前。
“大人,这份账册不对劲!” 文书脸色凝重,“上面记录的不是普通货物往来,只有‘仓储与转运’流水,支出款项巨大,但货物名称多是‘客货’‘特料’,接收地点也都是偏僻庄子、废堡!”
骆养性接过账册,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记录。其中一条条目格外刺眼:“天启七年四月,支银贰万两,购顺义、怀柔荒僻庄园三处,密云山中旧炭场两座,着可靠人经营,囤积‘常备客货’,备注:应急之用,关乎‘老客’大事,务必隐蔽、足量、可就近取用。”
另一条记录紧随其后:“天启七年冬,转运‘粮秣’五千石、‘黑料’千斤、‘畜力’三十匹,赴怀柔庄园;次年春,再运‘特料’五百斤、‘铁具’百件,入密云炭场。”
“黑料…… 特料……” 骆养性喃喃自语,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墙上悬挂的北直隶地图前,伸手蘸了墨汁,沿着顺义、怀柔、密云的位置,一一圈点,再用直线将这些点连接起来。一条若隐若现、深入京畿腹地的补给线网络,赫然在地图上浮现!
这些地点沿长城内线分布,距离北京最近的不足百里,皆是人迹罕至的荒僻之处,却囤积着粮草、铁料、甚至可能是火药与兵器。骆养性的背脊瞬间渗出冷汗,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这哪里是普通仓库?这是晋商为后金大军入寇准备的秘密前进补给点!”
一旦后金铁骑破口入塞,长途奔袭之下最缺的便是补给,而这些预先囤积好物资的据点,恰好能为敌军提供关键支持,延长其寇掠的深度与时间,甚至能直接威胁北京的安危!“好胆!好毒!” 骆养性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墨四溅,眼中杀气四溢,“这已不是通敌牟利,是资敌噬主,是要在帝国心脏旁埋下毒刺!”
就在骆养性攥紧这份致命线索、心绪难平之际,一封来自京城的八百里加急,被驿卒火速送到了太原临时指挥所。信封裹着黑绫,插着三支红翎,正是最高级别的紧急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