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养性亲手拆开,郑贵妃勾结福王、勋贵、东林党谋逆,宫中血战,皇帝险遭不测,逆党已被尽数剿灭的消息,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一时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皇帝安危的深切担忧,有对京城剧变的震惊后怕,更有一丝急于在君王最需要时奔赴御前、表功效力的冲动。
他手中握着晋商通敌的铁证,又发现了足以动摇京畿安全的补给点网络,这份功劳非同小可。若此时回京面圣,既能详细禀报晋商案的惊天内情,又能在皇帝面前稳固自身地位,甚至可能更进一步。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骆养性不再犹豫,当即铺开宣纸,亲笔书写密奏。
密奏中,他详细禀报了查抄八大晋商的巨额财富 —— 黄金三万余两、白银两千九百二十万两、战略物资无数;重点陈述了发现后金秘密补给点网络的重大线索,绘图标注了顺义、怀柔、密云等地的可疑据点,恳请皇帝重视;最后,他言辞恳切地请求:“逆案骇闻,京畿初定,臣心忧如焚,夜不能寐。伏乞陛下允臣即刻回京,效犬马于御前,详陈晋案诸情,护驾左右,以安圣心。”
密奏以最快的速度送出,骆养性在太原指挥所内忐忑等待。他设想过皇帝的嘉许,设想过即刻启程回京的诏令,甚至琢磨过面圣时的措辞,却唯独没料到,等来的会是一封异常简短的回旨。
两日后,传旨太监抵达太原,手中仅捧着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是皇帝身边最亲信的秉笔太监亲笔誊写的御旨,字迹冷硬如铁,只寥寥一句话:“朕安。尔职在晋案,深耕细作,勿作他想。京中跳梁,已为齑粉。”
宣纸右下角,盖着皇帝专属的小巧私印,代表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骆养性捧着这张薄薄的纸,愣在原地片刻,心中先是涌起一阵失落与错愕,随即一股寒意与明悟同时升起。寒意来自皇帝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自信 ——“已为齑粉” 四字,道尽了京城逆党的结局,也彰显了帝王对局势的绝对掌控;明悟则是对自身职责的重新审视:陛下根本不需要他此时回京表功或护驾,京城的风暴早已平息,而山西的晋商案,才是他当前最核心的使命。
“深耕细作” 四个字,既是不容置喙的命令,更是饱含期许的托付。皇帝要的不是一场简单的收网,而是彻底铲除晋商盘根错节的势力,挖尽他们在官府、军中的保护伞,肃清那条深入京畿的毒瘤补给线,将这棵叛国的毒树连根除尽。
骆养性心中那点因贪功而产生的浮躁,瞬间被这盆冰冷的御旨浇灭。他小心翼翼地将回旨折叠收好,贴身存放,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凌厉,往日的沉稳与决断尽数回归。
他转身面向等候命令的千户与文书,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传陛下圣命!”
“第一,即刻抽调精锐缇骑,乔装成商贩、农户,秘密潜入顺义、怀柔、密云等地,逐一排查账册标注的庄园、货栈、旧炭场,摸清据点布局、囤积物资、看守人员,切勿打草惊蛇,三日之内务必传回详细情报!”
“第二,加派人手,继续深挖晋商在山西各级官府、九边军中的保护伞与关联人员,账册中提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笔可疑往来,都要追查到底,一个不准漏掉,一个不准姑息!”
“第三,所有起获的账册、密信、契约,重新分类梳理,重点标注与后金、蒙古的核心交易记录,以及补给点网络的资金流向,务必办成铁案,让晋商叛国之罪,无可辩驳!”
千户与文书们凛然应诺,转身匆匆离去,太原指挥所内再次恢复了忙碌而肃杀的氛围。
窗外,秋风渐起,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屋檐,带来边塞的凉意。骆养性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些标注着红点的补给点上,指尖轻轻敲击着顺义的位置。他知道,这场针对晋商的清算,远未结束。财富的冰山之下,是关乎帝国战略安危的致命隐患,而他手中的利剑,必须在皇帝的意志指引下,精准而坚定地剔向腐烂的肌体深处,直到毒根尽除,后患永绝。
一场更深层次、更凶险的挖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