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鹿儿岛湾外的海面上,一百二十艘明军战船如沉睡的巨鲸,锚链在潮水中轻轻摇晃。值夜的水兵抱着火铳倚在船舷,眼皮沉重,但没人敢真睡——西边那片黑沉沉的海岸线上,萨摩藩的残部还在抵抗。
“镇海”号中军舱内,烛火燃尽第五根。
郑芝龙、宋献策、吴三桂三人围坐海图桌前,桌上摊着三份文书:左边是昨日刚到的京师密旨,中间是锦衣卫从九州各地送回的线报,右边则是陈怀忠凭记忆绘制的《九州全境舆图》。
“陛下旨意很明确。”郑芝龙的手指敲在密旨上那行朱批——“九州可封三侯,细川当为第一”,“明日樱之浦之会,必须让细川忠利心甘情愿做这个‘第一侯’。”
吴三桂皱眉:“总兵,细川氏世代为丰臣旧臣,与德川幕府本就不和。让他叛投大明,或许不难。但要他亲手剿灭萨摩残部,取岛津光久首级……这是要他与全九州为敌。”
“所以陛下才说‘可封三侯’。”宋献策接话,眼中闪过锐光,“细川做了第一,剩下两个侯位,就是给其他藩主看的——顺明者,富贵可期;逆明者,萨摩就是下场。”
舱内一时沉默。
窗外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距离与细川忠利约定的会面时辰,只剩六个时辰。
郑芝龙站起身,走到舱窗前。海面上,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鹿儿岛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座三天前还被萨摩藩主世代居住的坚城,此刻城头插满了日月旗。
“吴将军。”他忽然转身,“丰前、日向两藩的动向,探明了吗?”
“探明了。”吴三桂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向九州东北部,“丰前藩小仓城,藩主小笠原忠真已集结三千兵马,但按兵不动,显然在观望。日向藩佐土原城,藩主岛津丰久倒是积极——他是萨摩分家,已派兵南下,似要救援鹿儿岛。”
“岛津丰久……”郑芝龙念着这个名字,冷笑,“不自量力。他有多少兵?”
“约两千。但多是农兵,装备粗劣。”吴三桂顿了顿,“末将请令,率一千铁骑北上迎击。五日之内,必取岛津丰久首级献于帐下!”
“不。”郑芝龙摇头,“你的铁骑还有大用。打日向藩,让刘文柄去。”
他看向宋献策:“传令刘文柄,率三千火枪兵,配十门轻型火炮,即刻北上。告诉他——不要攻城,就在野外围歼岛津丰久的主力。打完之后,将俘虏全部释放,让他们回去传话:明军只讨萨摩,余者不犯。”
“这是……攻心?”吴三桂若有所悟。
“是立威,也是施恩。”宋献策替郑芝龙解释,“让九州诸藩看到两件事:第一,明军战力碾压,野战无敌;第二,明军并非滥杀之师,只要不主动为敌,便可相安无事。”
正说着,舱外传来脚步声。
亲兵郑豹推门而入,声音压得很低:“总兵,陈先生求见。他说……有急事。”
郑芝龙眉头一皱:“让他进来。”
陈怀忠是被两名亲兵用木椅抬进来的。
三天过去,他的气色好了些,但眼中的血丝显示他同样彻夜未眠。一进舱,他便直截了当:
“总兵,小人刚收到一个消息——细川忠利,可能不会来了。”
“什么?”吴三桂霍然起身。
郑芝龙抬手止住他,看向陈怀忠:“消息从何而来?”
“小人在熊本城有个旧识,是个汉药商人。”陈怀忠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纸上有淡淡的药香,“半个时辰前,他用信鸽传来密信。说细川忠利昨日接到江户急令,幕府要他‘坚守藩国,勿与明使私通’。如今熊本城已戒严,细川本人被家老们软禁在御殿,根本出不来。”
舱内气氛陡然凝重。
宋献策接过纸条细看,眉头越皱越紧:“信上说,主持软禁的是细川家老中松井兴长,此人是德川家光的远亲,一向亲近幕府。”
“也就是说……”吴三桂咬牙,“我们的计划,还没开始就要夭折?”
“未必。”郑芝龙忽然开口。
他走到海图前,盯着熊本城的位置,沉默良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
“细川忠利被软禁,说明两件事。”郑芝龙缓缓道,“第一,幕府已经慌了,开始直接干涉九州事务。第二,细川本人……其实是想来的。”
他转身看向陈怀忠:“陈先生,你那位旧识,还能传信进去吗?”
“能。”陈怀忠点头,“他在熊本城开了三十年药铺,与细川家的医官是故交,进出御殿不受限制。”
“好。”郑芝龙眼中闪过决断,“让他带一句话给细川忠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明日子时,樱之浦,明国靖海侯郑芝龙,亲率三十艘战船赴会。若细川公不敢来,便当我大明……从未给过肥后藩机会。”
这句话很重。
重到连宋献策都吸了口气:“总兵,您要亲自涉险?万一细川氏设伏……”
“他不会。”郑芝龙摇头,“一个被家老软禁的藩主,哪还有能力设伏?我亲自去,是要让他看到我大明的诚意——也让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那护卫……”吴三桂急道。
“你率五百铁骑,提前半日登陆,在樱之浦周围十里布防。”郑芝龙看向他,“记住,是暗哨,不要暴露。若真有不测,我要你能在一刻钟内杀到。”
“末将遵命!”
“宋先生。”郑芝龙又转向宋献策,“你留守鹿儿岛城,主持大局。若我明日午时未归……”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宋献策深深一揖:“下官明白。总兵……万事小心。”
计划就这样定了。
陈怀忠被抬出去时,忽然开口:“总兵,小人……想随行。”
郑芝龙看着他:“你的腿……”
“坐船无碍。”陈怀忠的声音很平静,“而且小人与细川忠利,有过一面之缘——五年前在长崎,他曾向小人采购过一批景德镇瓷器。或许……能说上话。”
郑芝龙盯着他看了三息,点头:“好。但记住,一切听本将安排,不可擅言。”
“小人明白。”
舱门关上,舱内重归寂静。
郑芝龙独自站在海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熊本城到樱之浦的路线。五十里水路,三十艘战船,五百铁骑护卫……
这步棋,很险。
但若不走,九州战事就可能陷入僵局。届时幕府腾出手来调兵遣将,甚至联合荷兰人干预,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
“陛下……”他轻声自语,“您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臣,臣……不能辜负。”
窗外,天亮了。
六月十九,子夜。
樱之浦的海湾笼罩在浓重的海雾中。潮水轻轻拍打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三十艘明军战船如幽灵般滑入海湾,船灯全部熄灭,只靠舵手凭星月导航。郑芝龙站在“镇海”号船头,身披黑色斗篷,腰间佩着御赐的龙泉宝剑。
陈怀忠坐在他身后的木椅中,腿上盖着厚毯,手中紧握着一具罗盘。
“总兵,到了。”亲兵郑豹低声禀报,“前方百丈就是沙滩,水深已不足两丈,大船不能再近。”
“放小艇。”郑芝龙下令。
十条小艇无声入水。郑芝龙带着陈怀忠、十名亲兵登上其中一条,其余小艇散开警戒,每艇载二十名火铳手。
桨叶划破水面,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沙滩越来越近。借着朦胧的月光,可以看见岸边樱花林的轮廓,以及……林边空地上,孤零零立着的一顶帐篷。
帐篷外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灯下站着三个人。
郑芝龙眯起眼睛。中间那人穿着倭国贵族常服,身形瘦削,正是细川忠利。左右两人则全副武装,手按刀柄,显然是护卫。
小艇冲上沙滩。
郑芝龙第一个跳下,靴子陷进湿润的沙地。他整了整衣袍,大步向帐篷走去。十名亲兵迅速散开,呈半圆形护卫。
细川忠利看见他,深深一揖——不是跪拜,但已是藩主见上国重臣的最高礼节。
“明国靖海侯阁下,远来辛苦。”
他的汉话很流利,带着京都官话的口音。郑芝龙记得情报上说,细川忠利年轻时曾在京都游学,师从过一位明国儒生。
“细川公客气。”郑芝龙还礼,“请。”
两人前后走进帐篷。帐篷不大,正中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温着一壶清酒,两只陶杯。没有椅子,只有几个蒲团。
细川忠利示意护卫留在帐外,亲自为郑芝龙斟酒:“寒夜简陋,聊表心意,请。”
郑芝龙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细川公,客套话就不必了。本将今日冒险前来,只问一句——肥后藩,是要做我大明的朋友,还是敌人?”
单刀直入。
细川忠利的手微微一颤,酒液洒出几滴。他放下酒壶,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侯爷……可知在下现在的处境?”
“知道。”郑芝龙点头,“你被家老软禁,幕府逼你抗明。但本将也想知道——你自己的想法。”
细川忠利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在下若说……想归顺大明,侯爷信吗?”
“信。”郑芝龙毫不犹豫,“因为这是你细川家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