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缓缓展开——那是皇帝密旨的抄本,上面“九州可封三侯,细川当为第一”那行朱批,在灯下格外刺眼。
细川忠利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当然认得汉字,更知道这行字的分量。侯爵……世镇九州……这是细川家历代家主做梦都不敢想的封赏!
“条件呢?”他声音发干,“天下没有白得的富贵。”
“两个条件。”郑芝龙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亲自率军,剿灭萨摩残部,取岛津光久首级来献。”
细川忠利脸色一白。
“第二。”郑芝龙继续道,“肥后藩从此为我大明藩属,岁贡硫磺三千斤、铜料五万斤、白银五万两。世子入南京国子监读书,学成归国,需经大明皇帝册封方可继位。”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海浪拍岸的哗哗声。
良久,细川忠利才涩声开口:“侯爷……这是要细川家,永世为奴啊。”
“错了。”郑芝龙摇头,“这是给你细川家,一个延续百年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月光泻入,照在他脸上:
“细川公,你且看看这天下大势。德川幕府立国二十余年,外样大名心怀异志,一场关原合战的旧怨,至今未平。如今我大明王师跨海而来,一日破鹿儿岛城,九州诸藩谁不胆寒?”
他转身,目光如刀:
“幕府会救你吗?不会。他们只会让你死守肥后,消耗我军兵力,为他们调兵遣将争取时间。等你肥后藩打光了,他们或许会赏你一个虚名——但你的领地、你的家臣、你的子民,都成了灰烬。”
细川忠利的手在颤抖。
“归顺大明,固然要付出代价。”郑芝龙的声音缓和下来,“但你细川家,能活。不但能活,还能比以前更显赫。你将是九州第一位大明侯爵,你的子孙世代镇守此地,只要大明在一日,就没人能动你细川家分毫。”
“这……”细川忠利艰难地吞咽,“这岂非……背叛日本?”
“日本?”郑芝龙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怜悯,“细川公,你细川家祖上,本就是源氏名门,与足利将军同出一脉。德川家不过三河乡下武士出身,侥幸得了天下,凭什么要你细川家世代效忠?”
他走回矮几前,俯身盯着细川忠利的眼睛: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这个道理,你读汉书时,应该学过。”
最后一击。
细川忠利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侯爷。”他缓缓跪倒,以额触地,“细川忠利……愿率肥后藩,归顺大明。唯求大明皇帝陛下……善待我细川家臣民。”
成了!
郑芝龙心中巨石落地,但脸上依然平静。他扶起细川忠利:“细川公深明大义,本将必奏明圣上,为你请功。”
“不过……”细川忠利迟疑道,“在下如今被软禁,兵权尽在家老松井兴长手中。若要起兵,需先……”
“除内患,方能御外敌。”郑芝龙替他说完,“这个,本将可以帮你。”
他从腰间解下那柄龙泉剑,递给细川忠利:
“此乃大明皇帝御赐宝剑,见剑如见君。你持此剑回熊本城,若有不服者——斩。”
细川忠利双手接过宝剑,手指抚过冰冷的剑鞘,眼中迸出寒光。
寅时初,会面结束。
细川忠利带着两名护卫匆匆离去,消失在樱花林中。郑芝龙站在沙滩上,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总兵。”陈怀忠被亲兵抬到身边,轻声问,“您信他吗?”
“一半信,一半不信。”郑芝龙淡淡道,“信的是他求生的欲望,不信的是他的忠心。不过……”
他转身走向小艇:“只要他能除掉松井兴长,掌控肥后藩,这就够了。至于忠心——那需要时间,也需要筹码。”
小艇划向“镇海”号。
海雾渐散,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当郑芝龙登上旗舰时,吴三桂已率五百铁骑在岸边集结——他们潜伏了一夜,连细川忠利都没发现。
“总兵,如何?”吴三桂策马上前。
“成了。”郑芝龙点头,“传令全军,回航鹿儿岛。接下来……我们等熊本城的消息。”
舰队起锚返航。
郑芝龙回到舱中,宋献策已等候多时。听完会面经过,这位谋士沉吟道:“细川忠利若真能成事,九州便裂开了一道口子。但总兵,我们也要防备他反复。”
“我知道。”郑芝龙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向熊本城,“所以刘文柄攻打日向藩这一仗,必须打得漂亮。要打得九州诸藩胆寒,打得细川忠利知道——背叛大明,下场比岛津光久更惨。”
正说着,舱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总兵!急报——!”
郑豹冲进来,脸色发白:“熊本城……出事了!”
郑芝龙心中一紧:“细川忠利被杀了?”
“不、不是……”郑豹喘着气,“是松井兴长!他……他死了!今晨被发现死在家中,胸口插着一柄短刀,刀柄上刻着……刻着细川家的家纹!”
郑芝龙和宋献策对视一眼。
好快!
细川忠利离开樱之浦才两个时辰,就动手了?而且如此干净利落?
“还有!”郑豹继续道,“细川忠利已掌控熊本城,宣布松井兴长‘私通明国,图谋不轨’,现已伏诛。同时……他下令集结肥后藩全军,三日后兵发鹿儿岛,讨伐萨摩残部!”
舱内一时寂静。
良久,宋献策才轻声道:“这位细川公……也是个狠角色啊。”
“不狠,怎么做九州第一侯?”郑芝龙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赏,“传令全军,加快航速。我们要赶在细川忠利之前,把萨摩残部清理干净——这份功劳,可不能全让他占了。”
“得令!”
舰队破浪前行。
郑芝龙走到船头,海风吹起他的斗篷。东方,朝阳正跃出海面,将万里海疆染成金色。
而在那片金光之中,熊本城的天守阁最高层,细川忠利正扶着栏杆,望着鹿儿岛方向。
他手中还握着那柄龙泉剑,剑鞘上的龙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身后,老家臣跪了一地。
“主公……”一个白发老臣颤声开口,“我们真要与萨摩为敌?那可是……”
“我知道。”细川忠利打断他,声音冰冷,“但这是细川家唯一的生路。从今日起,肥后藩只认一个主人——”
他转身,剑指北方:
“大明皇帝陛下。”
老臣们伏地叩首,无人敢再言。
而在更北的江户城,这个清晨注定不平静。
德川家光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侍从捧来的急报上只有一行字:
“细川忠利弑家老,举藩降明。九州……危矣。”
砰!
德川家光一拳砸在榻榻米上,眼中迸出骇人的凶光。
“细川……这个叛徒!”
但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九州已失其半,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战,还是和?
这个问题,将决定日本的国运。
而这个清晨,大明京师紫禁城的乾清宫里,朱由检也刚刚醒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望向东南方向。
“郑芝龙……”他轻声自语,“这一步,你走对了吗?”
晨风吹来,带着远方海的气息。
那气息里,有硝烟,有血腥,也有……新秩序诞生的腥味。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这场风暴,将席卷整个东亚,改变百年国运。